中軍大帳內，沙盤上的十七面黑旗己經全被拔除，只剩下那條象徵著補給線的紅漆痕跡。
最新的斥候戰報送達時，天色將暗。戰報上只有簡短的一句話：白袍軍拔營遲緩，今日行軍不足三十里。
王肅將這份帶著寒氣的羊皮卷平鋪在桌案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這十多天來的重壓全部吐盡。
“見效了。”王肅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中閃爍著謀士獨有的亢奮，“按陳慶之之前的推進速度，他今天本該兵臨第三十七城。但他現在的行軍速度，放緩了將近一半。大都護，焦土戰役不僅斷了他的糧，更亂了他的陣腳。”
拓跋羽雙手按在沙盤邊緣，目光猶如鷹隼般鎖死在滎陽的位置。
“他的殘糧，還能撐多久？”
“最樂觀三十天，最悲觀十五天。”王肅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狠辣，“按十五天算。這半個月內，只要他吃不到沿途的任何一粒糧食，這座不敗的軍神營帳，就會從內部自己譁變。”
拓跋羽微微頷首。戰局的走向，終於被他用最殘酷的方式強行掰回了正軌。
然而，大帳外的風雪中，另一場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崔鶯鶯的營帳裡，火盆裡的炭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她周身的寒意。
貼身侍女阮兒挑開厚重的門簾，快步走入，將一封沒有署名的牛皮信封雙手呈遞到案頭。這是崔氏商行在中原地下情報網傳回來的絕密訊息，越過了軍方的通報系統，首接送到了這位賬房主母的手中。
崔鶯鶯拆開火漆，展開信紙。
只看了第一行，她撥弄算盤的手指便僵在了半空。
她死死盯著紙上的墨跡，視線從頭到尾掃過。看完了，她將信紙反扣在桌面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彷彿在那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火光將她的側臉映照得猶如紙一樣蒼白。
“去叫沈微。”崔鶯鶯閉上眼睛，嗓音乾澀得發啞。
半炷香後，沈微帶著一身風雪掀簾而入。她看了一眼崔鶯鶯面無人色的臉龐，什麼也沒問，徑首走到案前，拿起了那封信。
信上的內容不是陳慶之的動向，而是高車狼牙營執行“焦土戰術”的善後奏報。
“……第十三號節點，狼牙營千夫長鐵木爾所部，燒燬官倉後，縱兵洗劫棗林村。村中餘糧盡數被奪，反抗者斬首三十餘人，多名女子受辱……”
“……第七號節點清河村，遭高車輕騎沿途劫掠，燒殺甚眾……”
沈微捏著信紙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白。
“大都護的軍令，是隻燒官倉，秋毫無犯。”沈微的眼底凝結出冰霜，“他們越界了。”
崔鶯鶯坐在矮榻上，雙手死死攥緊袖口。
“第十三號節點旁邊的棗林村，是我母親的孃家。”崔鶯鶯開口了，聲音沒有起伏，卻透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寒意，“第七號節點的清河村，住著我父親當年的生死舊交。還有第十五號節點……那裡有我崔家的一位遠房叔父。”
帳內死寂。
只有火盆裡的炭火偶爾發出爆裂的微響。
“我花了三天三夜，把被陳慶之滲透的商路一根根拔掉，把地圖重新畫得乾乾淨淨。我以為這盤棋，我替大都護守住了。”崔鶯鶯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滲出血絲，“但我沒算到，那些在火海里被異族騎兵砍掉腦袋的‘代價’裡，有我崔氏的族人。”
沈微看著她，良久，將那封信重新疊好，遞迴崔鶯鶯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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