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是午後送到的。
送信的人不是高歡的使者，而是一個北方商隊的管事，姓周。此人常年跑河北到中原這條線，崔鶯鶯遞上來的商道名單裡見過他的名字。他把信放在大都護的木案上，退後三步，低著頭，一句話都沒有說。
拓跋羽沒有看他，視線落在那封信上。
信封是明黃色的，用的是上好的蜀箋，封口處蓋著高歡的私印——印文是“奉天子命”西個字，篆書，刻得很深，硃紅色的印泥甚至在紙上洇開了一圈暗色的暈。
拓跋羽把信封拿起來，指尖粗糙的繭子擦過封口，然後，他冷酷地將其撕開了。
檄文不長，只寫了一頁紙。行書字跡的筆鋒極硬，起筆收筆都帶著隱隱的刀意。拓跋羽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看完，把檄文平鋪在桌上，指尖壓在紙角上，久久未動。
中軍大帳裡只有他和王肅。王肅站在桌邊，視線落在那些刺眼的字跡上，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
這位歷來注重魏律法度的世族文臣，臉色雖然未變，但指節己經攥得發白。
“拓跋羽久霸中原，不尊漢統，”王肅將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如冰，“以胡法治中原，奉天子遺詔討之……”
他沒有唸完。
拓跋羽的指尖還壓著紙角，力道很沉。“遺詔。”他開口了，聲音很平。
“假的。”王肅冷冷吐出兩個字。
“真假不重要，”拓跋羽的手緩緩收回，“有人信，就夠了。河北的高歡，手裡有了名正言順的刀。”
“高歡算準了時候。”王肅走到沙盤前，按著腰側的佩劍，“白袍軍丟棄了輜重，正在我們滎陽城南蹲著，準備拿命撞常平倉。高歡這時候向天下發檄文，是為了讓大魏內部生亂，逼我們兩線分兵。”
“不分。”拓跋羽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他走到桌角，將那張摺好的檄文用硯臺壓死。
“高歡要的不是分兵，是亂。他發檄文，中原周邊的門閥世族就會動。有人觀望，有人倒戈，有人趁火打劫。我們一旦把精力用來應付這些內耗，城外陳慶之承受的絕糧壓力就輕了。”
王肅眉頭緊鎖：“高歡是在幫陳慶之？”
“他在幫他自己，”拓跋羽冷笑了一聲，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南朝白袍軍贏了，他是奉詔討賊的功臣；我們贏了，他是河北奉迎天子的忠臣。他怎麼都不輸。”
大帳內陷入了一瞬間的死寂。
拓跋羽走到帳門口，掀開一點厚重的氈簾，往外看了一眼。
天還沒有完全黑透，西邊的天際殘留著一線壓得很低的暗紅。滎陽城南的方向，陳慶之的白袍大營己經亮起了零星的火把，星星點點的，連成一片，像一條蟄伏在黑暗裡的毒蛇，脊背上閃著細碎的鱗光。
他看了很久，然後放下簾子，走回桌前坐下來。
“傳令各營，”拓跋羽沉聲下令，“不主動出擊。各守其位，不聽謠，不傳令，不看檄文。滎陽城防，誰要是心不穩，王肅，用你的大魏軍法當場斬了。”
“明白。”王肅肅然領命。
入夜之後，前線大營裡安靜得不太正常。火把還燒著，巡邏的甲士還在走動，但每個人眼神里都多了一些晦暗的東西。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在反覆擦拭著兵器，擦到刀身發亮還不停手。
大帳的氈簾突然被掀開了，風灌進來，沈微走了進來。
她剛從城隍廟那間廢棄的茶攤回來，身上的青灰色衣袍還帶著清晨的露水與暗巷裡陳舊的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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