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鶯鶯的營帳裡，燈火燒了一整夜。
木案上的信函堆成了一座小山。有拆開的，有沒拆的，有拆開之後又重新摺好的，一摞一摞地碼在那裡，紙角被燭火烤得微微卷起。
最上面那一封，是滎陽鄭氏的回函。
信紙是上好的白麻紙，字寫得工工整整，每一筆都壓著規矩，像是臨摹出來的字帖，看不出任何情緒。
崔鶯鶯把這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面意思。鄭家的人說，中原局勢未明，鄭氏謹守門戶，不偏不倚。
第二遍看字縫裡的意思。這封信里根本沒有“謹守門戶”西個字，字字句句寫的是“兩不相幫”，寫的是“冷眼旁觀”。鄭家的根基就在這座被白袍軍兵臨城下的滎陽城！他們的宗族塢堡裡囤積著成山的粟米，養著上千的私兵，但他們在大魏的防線上，連一粒米都不打算出，甚至連門都不打算開。
第三遍，她把信紙翻過來，看背面。什麼都沒有。沒有商量的餘地。
她把信放下，冷冷地拿起另一封。范陽盧氏的回函，字跡潦草得多。盧子期在信上說，盧氏與拓跋大都護一向交好，此心不改。但最後一句寫的是“然族中長輩年邁，恐受驚擾，己遷往別莊暫住”。
崔鶯鶯把這一句看了兩遍。
遷往別莊。不是一個人，是一族。不是暫住，是隨時準備割席的觀望。
她把信紙摺好，放回原處，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大帳裡不只有她一個人。
滎陽鄭氏派來的管事坐在左側的木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首，視線落在自己面前的茶碗上，沒有抬過一次頭。范陽盧氏的使者坐在右側，手裡轉著一隻空了的茶碗，每轉一圈就停下來，然後再轉一圈。
西大門閥，太原王氏的人沒有來，只送來一封信，信使把信放下就走了，連口水都沒喝。
崔鶯鶯把這幾家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太原王氏，關隴第一世家，六百年的根基，六百年的牆。牆不會倒，但也不會隨便讓人靠。高歡的討伐檄文一齣，這些千年的狐狸，都在等風向。
她站起來，走到大帳中間，接過侍女遞來的新茶，喝了一口，放下。
“鄭家的話，我明白了。”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帶著商道大當家特有的冷硬。“盧家的話，我也明白了。”
鄭家的管事僵硬地抬起了頭。他乾嚥了一口唾沫，勉強維持著世家大族的體面：“崔夫人，並非鄭氏不顧大局。只是城外有陳慶之，黃河以北又有高歡奉了‘遺詔’。鄭家塢堡裡雖有些餘糧，但城外難民如潮，若將存糧悉數上繳大都護府，一旦生變，鄭家數千口人便斷了生路。”
“難民？”崔鶯鶯冷笑了一聲，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鄭管事，你當崔家的商隊是瞎子嗎？你們鄭家塢堡外施粥的棚子三天前就撤了。你們不是在防難民，你們是在防大都護敗了之後，好拿著那些糧食去給新主子當見面禮。”
鄭家管事臉色驟變，猛地站了起來，嘴唇首哆嗦，卻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范陽盧氏的使者見狀，趕緊放下茶碗打圓場：“崔夫人息怒，鄭管事絕無此意。大家同在中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既然知道一損俱損，那就回去告訴你們的主事之人，”崔鶯鶯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卻透著徹骨的寒意，“大都護府現在要的，不是你們出兵，是讓你們把手裡捏著的糧道徹底放開。明天日落之前，若鄭家的私倉不開，盧家的別莊還縮著……大都護的刀，或許斬不了七千白袍軍，但絕對夠斬下幾個世家家主的頭。”
鄭家管事和盧家使者臉色煞白。兩人再也不敢多言，連拱手禮都顧不上行全，倉皇地退出了大帳。
帳內徹底安靜了下來。
崔鶯鶯走回木案前，看著那一摞被麻繩捆死的信函，眼神發冷。
帳簾忽然被掀開，一陣冷風捲著外頭的霜氣撲了進來。
走進來的是大都護府的軍師司馬，王肅。他沒有披甲，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青灰色文士長袍，袖口還沾著些許批閱軍報留下的墨跡。這兩日的不眠不休，讓這位頂級謀士眼窩深陷，臉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手裡緊緊攥著一卷剛彙總上來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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