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場設在黑色曠野的邊緣。
不是城裡,也不是軍營正中,而是往北再走一段,空出來的一片硬地。風從曠野盡頭吹過來,帶著一股冷到骨頭裡的乾燥,吹得大魏的黑龍旗一首往後翻。
那裡己經圍滿了人。三軍列陣,刀槍如林。
沒有多少喧譁,只有低低的腳步聲,和兵器碰撞時極輕的一點響動。處置令既下,圍觀的將士也都知道,今天不是看熱鬧,是看大都護如何給中原的規矩收尾。
阿木古郎沒有站在人群裡。
他坐在刑臺正前方的監斬案後。那張寬大的木桌上,孤零零地擺著一枚沾著硃砂的催命令籤。
他像一尊石雕般坐在那裡,一首睜著眼。眼睛被寒風吹得乾澀發疼,他也沒有眨。他知道自己不能躲,拓跋羽把他釘在這個位置上,就是要他親手斬斷高車人最後的野蠻。
鐵木爾被帶上來的時候,身上換了乾淨的囚衣。
他沒有被綁得太緊,只是手腕和腳踝上扣著鐵鏈,腳步也還穩。走上那片硬地時,他先抬頭看了一眼天,像是要確認風向,又像是下意識覺得,今天的天色太白了些。
然後他看向了監斬案後的阿木古郎。
隔著幾步遠的距離,隔著風,隔著滿場的肅殺兵甲,隔著那片快要壓下來的死寂。
鐵木爾衝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很淡,像平日裡他們在營裡碰見時,互相罵一句之後,誰都懶得再多說一句的那種神情。
可阿木古郎看見那笑,握在膝蓋上的手猛地一顫,胸口一下子就沉到了底。
押送的甲士把鐵木爾帶到場中,一腳踹在他的膝彎,將他按跪在凍土上。
站在阿木古郎身側的軍吏展開狀紙,開始念。
念得很慢,風一吹,尾音就散一點。那些字,阿木古郎前幾天己經看過很多遍,可此刻由軍吏念出來,像是一把把帶齒的鈍刀,在他的心尖上反覆地磨。
清河鎮。棗林村。三十七條人命。
每念一條,風就像更冷一點。
鐵木爾跪在那裡,聽著,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甚至還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想,原來這些幾袋糧食和人頭,真的是能把人送到這裡來的。
唸完後,軍吏合上狀紙,退後一步。
場中一瞬間安靜下來。
鐵木爾抬起頭。
他先看的是遠處高臺上的拓跋羽。拓跋羽沒有穿常服,玄色披風被風壓得很平,站姿穩如泰山,像一面絕不會被風吹動的鐵壁。
鐵木爾看了他一眼,最後,將目光落回近在咫尺的阿木古郎身上。
阿木古郎幾乎是本能地想避開視線,可他沒有。他死死咬著牙,還是坐在那裡,睜著眼,看著鐵木爾。
鐵木爾看見他發白的指節,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嘴角慢慢扯起一點弧度。
那笑不是輕鬆的笑,也不是求饒的笑。是一種很怪的、很平靜的、甚至帶著點釋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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