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向變了。
連續颳了多日的北風,在這一天夜裡,轉成了淒冷的東北風。風裡沒有雪,卻帶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那是大批糧草被付之一炬後,殘留在天地間的餘燼氣味,順著風向,像一張無形的巨網,死死罩住了這片中原大地。
第三十七城外,白袍軍大營。
夜色深沉,營地裡出奇的安靜。沒有戰馬的嘶鳴,沒有士兵的喧譁。七千白袍軍,就像七千尊沉默的玉雕,隱沒在夜色與寒風中。但如果走近了看,就會發現那些原本一塵不染的白袍上,己經落滿了一層灰黑色的灰燼。
這些灰燼是從幾十裡外飄過來的。它們落在士兵的肩頭,落在戰馬的鬃毛上,也落在那些被擦拭得鋥亮的兵器上。
中軍大帳內,沒有生火盆。
不是為了歷練心智,而是因為營地裡的木柴,己經要和糧草一樣,精打細算地用了。在這個斷絕了後援的敵國腹地,任何一點物資的浪費,都可能成為壓垮這支孤軍的最後一根稻草。
陳慶之坐在案前,身上披著那件標誌性的素白大氅。他手裡握著一卷竹簡,低頭看著,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壓抑在喉嚨深處的低咳。他本來就清瘦,這半個月的急行軍和連番血戰下來,臉頰更是凹陷了下去,蒼白得幾乎透明。但他那雙眼睛,卻依然亮得灼人,像是在冰水裡淬過的寒星。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陣夾雜著灰燼的冷風倒灌進來,吹得案頭的燭火劇烈搖晃。
副將馬佛念帶著一身寒氣快步走入。他甚至顧不上拍去肩頭的黑灰,臉色比帳外的夜色還要難看百倍。
“大都督。”馬佛念單膝跪地,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派出去的斥候,回來了三撥。東、西、北三個方向,全都探過了。”
陳慶之沒有放下竹簡,只是輕輕翻過一頁,發出一聲細微的竹片摩擦聲:“說。”
“向北五十里的第九號、第十一號補給點,全是一片白地。”馬佛念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官倉連一根完整的木頭都沒留下,地上的存糧被燒成了黑炭。第十三號節點旁邊的棗林村,所有的糧鋪被洗劫一空,甚至連村口的水井,都被人扔了死馬和毒草,徹底廢了!”
馬佛念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手背上青筋暴突:
“拓跋羽瘋了。他把從黑石狹道到滎陽這一路上所有的官倉、民庫,燒得乾乾淨淨。連一粒粟米、一滴乾淨的水都沒給我們留下。他這是在拿他自己中原百姓的命,來斷我們的糧道!”
陳慶之翻動竹簡的手,終於停住了。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平靜的眸子裡,映著案頭微弱的燭火。
“他沒有瘋。”陳慶之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種洞穿一切的清醒,“他只是太清楚我的弱點。白袍軍孤軍深入,七千騎兵,打的是閃電戰。我們沒有後勤輜重,全靠以戰養戰,取沿途的官倉補給。”
陳慶之站起身,走到掛在帳壁上的羊皮地圖前。他伸出修長蒼白的手指,順著地圖上那些代表補給點的標記一一劃過。
“他知道我們的速度快,所以他不跟我們在平原上硬碰硬。他用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把我們困在了滎陽城外。”
帳內陷入了死寂。
只有陳慶之偶爾的低咳聲,在空蕩的大帳裡迴響。這咳嗽聲不大,落在馬佛念耳朵裡,卻比沉悶的戰鼓還要讓人心驚。
“軍中的存糧,還有多少。”陳慶之看著地圖上滎陽的位置,頭也不回地問。
馬佛唸的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艱難地吐出一個數字:
“滿打滿算,只夠七天。”
七天。
七千精銳騎兵,人吃馬嚼。七天之後,如果找不到新的糧草,這支戰無不勝的神軍,不用拓跋羽來打,就會因為飢餓和絕望而自己崩潰。
“如果殺戰馬……”馬佛念咬著牙,說出了那個騎兵將領最不願意提起的提議。他的眼眶發紅,聲音都在發抖,“把軍中受傷的馬和瘦馬殺了做軍糧,把馬血兌著雪水喝,能多撐五天。加起來,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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