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慶之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副將。他的眼神里沒有絕望,反而燃燒起了一種令人膽寒的平靜。
“你來看這地形。”陳慶之指著地圖南部那片密集的等高線,“如果我們往南退,就必須穿過這片峽谷地帶。現在的風向是東北風。只要拓跋羽的追兵在峽谷入口和兩側的高地上使用火攻,順著風勢,峽谷內部就會形成天然的‘煙囪效應’。烈火和濃煙會瞬間抽乾峽谷裡的生機,我們的七千騎兵,會被活活烤死在裡面。”
馬佛念看著地圖,臉色瞬間慘白。
“更何況,”陳慶之的手指順著峽谷的出口重重一劃,“拓跋羽既然佈下了這天羅地網的焦土局,就一定在我們的退路上,佈置了重兵。南撤的瓶頸處,必定己經架滿了大魏的重型床弩。那種靠絞盤上弦的重弩,射出的弩箭比人的小臂還粗,百步之內,連人帶馬都能釘穿。在狹窄的地形裡遭遇床弩的物理攢射,白袍軍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會被絞成肉泥。”
馬佛念倒抽了一口涼氣,背脊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退,是死局。等,是慢死。
拓跋羽用三十七座村鎮和十六個補給點的灰燼,鑄成了一座無形的監牢,硬生生地將這支天下無雙的騎兵逼到了懸崖邊緣。
陳慶之走到案前,端起那盞己經冷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強行壓下喉嚨裡泛起的腥甜。
“置之死地,而後生。”他放下茶盞,一字一頓,聲音裡透著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拓跋羽想用焦土拖死我們,想讓我在飢餓和恐懼中崩潰退兵。”
“那我就偏不如他的願。”
陳慶之猛地轉過身,白袍在轉身間獵獵翻飛。他幾步跨到地圖前,修長蒼白的手指,重重地、死死地按在了“滎陽”那座代表著中原重鎮的堡壘之上。
“傳令全軍。”
陳慶之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帳外的寒風。
“從明日起,全軍口糧減半!所有人,卸下備用的重甲護板,扔掉所有非必要的輜重、帳篷、甚至多餘的衣物!把重量減到極致!”
馬佛念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震驚:“大都督,前方沒有糧草,再減糧減負,將士們的體力撐不到……”
“那就去滎陽城裡吃!”
陳慶之的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光,那是統帥在絕境中做出的最瘋狂的豪賭。
“告訴底下的兄弟們,退是死,餓也是死。白袍軍的魂,寧可斷在衝鋒的路上,也絕不餓死在回撤的爛泥裡!想活命,想吃飽,就在五天之內,給我以比平時快三成的速度,把滎陽的城門撞開!”
陳慶之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叩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城裡,有堆積如山的軍糧!”
夜風從帳門外猛灌進來,吹得羊皮地圖嘩啦作響,也吹得案頭那豆微弱的燭火瘋狂搖曳,卻始終沒有熄滅。
馬佛念看著眼前這位清瘦如書生、卻比任何猛將都要瘋狂的大都督,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熱血與戰慄。
“是!”
馬佛念重重地抱拳,轉身大步走入寒風之中。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白袍軍的大營裡,傳來了低沉而有節奏的整軍聲。
沒有抱怨,沒有哀嚎。那些沉默計程車兵們,默默地解下馬背上的輜重包袱,將多餘的鐵甲片扔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他們把口糧袋勒得更緊,把磨損的刀鋒擦得更亮。
灰燼依然在夜空中飄灑。
但在灰燼之下,七千名猶如幽靈般的白袍騎士,己經將目光死死鎖定了南方的黑暗深處。那是滎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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