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
那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風剛好又大了一些,把他的聲音吹散了一點。但拓跋羽還是聽清了——他聽見的不僅僅是聲音,是那張脫相的臉上,嘴角那一絲極其微小的牽扯,是那個南朝文弱書生骨子裡的絕世孤傲。
值。
孤軍深入千里,七千兄弟埋骨異鄉,被絕糧絕水逼到死境。值不值?
陳慶之說:值。
沒有前因,沒有後果,不需要向天下人解釋。
拓跋羽看著他。他沒有問“什麼值”,沒有說“值什麼”。他只是看著陳慶之,像兩座山峰的對望,把那個字穩穩地接住了,壓在心底。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段時間。在這曠野上,在兩軍陣前,這幾次呼吸的時間被拉得很長很長。像兩柄絕世好刀在即將見血的前一刻,同時收回了鞘裡。
陳慶之把視線從拓跋羽臉上移開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那把纏著黑繩的舊刀,然後抬起頭,轉過身,朝他的白馬走過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踩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拓跋羽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沒有叫住陳慶之,沒有說“等等”。他站在那根被他隨手搭在馬鞍上的韁繩旁邊,看著陳慶之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遠。
陳慶之走到白馬旁邊,伸手搭在馬鞍上。他站了一會兒,背對著拓跋羽,低著頭,似乎在看自己靴子上的泥,又像是在把這中原的風最後一次記在心裡。
然後,他翻身上馬。
動作雖然遲緩,但依然利落。一隻手撐著馬鞍,靴子踩進馬鐙裡,身子往上一提,整個人就穩穩當當地坐在了馬背上。
他勒著韁繩,沒有回頭。
白馬往前走了幾步,蹄子踩在土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陳慶之輕輕夾了一下馬腹,一人一騎,走向了那七千如餓狼般的白袍死士。
拓跋羽站在原地,看著陳慶之的背影越來越小。白馬在白袍軍大陣的白色背景裡,很快就融進去了。那片刺眼的白色吞掉了他,像雪地裡吞掉一片剛落下來的雪花,不留痕跡。
曠野上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風。
風從西北方向來,往東南方向去,經過拓跋羽的時候,把他黑色披風的下襬捲起來,打在他的玄鐵甲上,發出冷硬的碰撞聲。
拓跋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封顏師伯的絕筆信,還死死捏在手心裡,被他捏出了無法復原的褶皺。他看著那封信,站了很久,最後把它極其鄭重地塞進了懷裡,貼著胸口最裡層的位置。
他轉過身,走向自己的黑馬。
拓跋羽翻身上馬,勒著韁繩,撥轉馬頭。他沒有回頭看身後的白袍大陣,孤身一人、單槍匹馬,沿著來時的土路,往滎陽城的方向走去。
馬蹄踩在土路上,踩出一串串極深的蹄印。風從後面推著他,把他的黑色披風吹得獵獵作響。
一黑一白兩個背影,在這片埋葬了無數屍骨的中原曠野上,背道而馳。
大風起兮,長歌當哭。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