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白袍軍的營地開始收了。
這是一支己經徹底斷水斷糧、到了生理極限的軍隊。但他們沒有發出一絲瀕死的哀嚎，也沒有那種拆了就跑的慌亂。撤營是從容的、有條不紊的。每一頂帳篷都被拆得整整齊齊，每一根木樁都被拔起來、擦乾淨土、堆在輜重車上。
士卒們餓得面頰深陷，搬運木頭時手都在發抖，但各司其職，沒有人多走一步，也沒有人少做一事。
滎陽城頭的守軍看著這一切，三萬人，鴉雀無聲。
拓跋羽站在城頭最高的地方，一夜沒睡，眼睛裡佈滿血絲，但身體猶如鐵鑄。他的玄鐵鎧上凝了一層細密的露水，被晨光一照，像結了一層薄薄的寒霜。環首刀掛在腰間，刀柄上的纏繩被露水打溼，顏色深沉如血。
他的手按在冰冷的城磚上，指尖壓著磚縫裡的灰泥，不輕不重。
“他們要走。”王肅站在他側後方，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絲難以置信。
拓跋羽沒有回答。
“不是潰敗，”捂著腹部重傷、被兩名親兵強行攙扶上城頭的慕容鐵咬著牙，聲音嘶啞地擠出一句，“孃的，餓成這副鬼樣子，陣型沒亂，輜重沒丟，連破帳篷都是整頂拆的。這不是逃跑，這是撤。”
拓跋羽還是沒說話。他的視線落在那片正在收縮的白色營地上，從拆營計程車卒看到整隊的騎兵。他看得很仔細，看著那些戰馬因為沒有草料而凹陷下去的肋骨，看著那些騎兵即使餓得搖晃也依然筆挺的脊樑。
沈微從城下快步走了上來，手裡拿著一卷剛收到的斥候急報。她把急報遞給了王肅。王肅掃了一眼，瞳孔驟然一縮。
“陳慶之的騎兵己經在整隊了，”王肅抬起頭，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忌憚，“三百騎，清一色的白馬，列在陣前。不像是要護衛中軍，也不像斷後。”
“斷後不需要把三百騎擺成鋒矢陣。”慕容鐵喘著粗氣說。
“他不是斷後，”拓跋羽終於開口了，聲音極平，“他是要繞城。”
王肅和慕容鐵同時看向他。
拓跋羽沒有解釋。他把視線重新落回城外的曠野上。白袍軍的大陣己經拆得差不多了，七千主力開始緩緩向南移動。而在空蕩蕩的陣前，那三百輕騎列成一個方陣，白馬白袍，在晨光裡亮得刺眼。
“傳令滎陽西門，”拓跋羽的聲音如寒冰落地，“任何人不許開城，不許放箭。讓他們繞。”
王肅領命，轉身下了城頭。
三百騎，動了。
不是衝鋒，是走。前排的騎兵勒著韁繩，馬頭朝東，沿著滎陽城牆的外側，在弓箭射程的邊緣，緩緩推進。後面的騎兵一排一排地跟上去，保持著和前排一模一樣的間距，不快不慢。
那些戰馬己經餓瘦了，但馬蹄踩在凍土上，依然發出沉悶的聲響。不重，但極實，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用腳步丈量這座中原堅城的周長。
他們從城南出發，繞過東南角，轉向城東。城牆上的大魏守軍探著頭往下看，能看見他們的白袍在風裡飄著，能看見他們因為飢餓而發青的臉頰，能看見他們騎在馬背上的背影——不緊張，不戒備，甚至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鬆弛。
這不像是一群剛剛經歷了斷糧絕境的殘兵，倒像是一群在檢閱戰利品的巡營鐵騎。
但他們繞的，是大魏重兵把守的滎陽！
拓跋羽從城南走到了城東，又從城東走到了城北。他的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跟隨著那三百騎的移動，在城頭的內側繞著走。他一個人，挨著垛口，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城外那片白色。
城北的守軍是最緊張的。北門外是曠野，曠野過去是山，山那邊是黃河，而黃河對面就是虎視眈眈的高歡。他們不知道這三百騎會不會在城北突然暴起衝鋒。城牆上的弓弦繃到了極限，手指扣著箭羽，勒出了血痕。
但拓跋羽“不許放箭”的軍令，壓住了所有的恐慌。
三百騎從城北繞過，轉向城西，最後從城西繞回了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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