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軍的營地拆乾淨之後,滎陽城南的曠野上,只剩下一些被踩斷的枯草和深深淺淺的馬蹄印。
塵土己經落了大半,但空氣裡還飄著一層極細的灰。貼在人的皮膚上,澀澀的,像剛乾透的泥漿被風颳起來的粉末。晨光從東邊斜斜地照過來,把那些還在飄浮的灰塵照得發亮,整片曠野像是被一層淡金色的薄紗罩住了,透著一股肅殺的死寂。
拓跋羽從城頭上下來,騎馬出了城門。
他沒有帶任何人。城門校尉想要派一隊玄甲騎兵跟著,被他一個冷厲的眼神釘在了原地。
他一個人騎著黑馬,從滎陽城門洞裡出去,走上了那片被七千白袍軍踩爛了的土地。
路極不好走。地面被戰馬踩了十幾天,凍土被生生踩成了鬆軟的粉末。馬蹄踩上去就陷下去一個坑,揚起的塵土又落回坑裡,把蹄印填平。拓跋羽的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不踏實,像是在血肉泥沼裡跋涉。
他騎馬走進了白袍軍紮營的那片核心空地上。
營帳己經拆得乾乾淨淨,地上只剩下一圈圈被木樁壓出來的凹痕,凹痕裡還殘留著幾根繃斷的麻繩頭。篝火的灰燼早就被風吹散了,只剩幾塊發白的石頭圍成一圈,石頭上燻著黑色的煙漬,像是被什麼人用死人的骨灰畫上去的。
拓跋羽勒住馬,沒有下馬。
他居高臨下,把這片空地看了一遍。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他的視線在那些凹痕上停留了片刻,在那些灰燼上停留了片刻,在那些深陷的車轍印上停留了片刻。
沒有遺漏一粒糧食,沒有丟下一件兵器。這哪裡是一支餓了七天的殘兵,這分明是一臺精密而恐怖的殺戮機器。
然後,他看見了那面旗。
旗插在中軍空地的正中間,離原來陳慶之大帳的位置不遠。
是一面小白旗。旗杆很細,比手指粗不了多少,像是隨手從哪棵枯樹上削下來的樹枝,皮都沒剝乾淨,還帶著幾片發黑的樹皮。旗面是粗糙的白布,沒有字,沒有紋章,什麼都沒有。
就是一塊白布,被風吹得捲起來,裹在旗杆上,又慢慢展開。
拓跋羽騎馬走過去,在旗前停下來。風把旗面吹起來,打在馬腿上,發出很輕的啪啪聲,像是在敲打著某種無聲的戰鼓。
他翻身下馬。
沉重的玄鐵靴踩在鬆軟的土裡,陷下去一寸多。他走到旗杆前,蹲下來,伸手握住那根粗糙的樹枝。旗杆插得不深,他輕輕一拔就拔出來了。
他看了一眼旗面,一無所有。
然後,他看見了旗杆底部的凍土裡,壓著的東西。
一枚棋子。
棋子陷在泥土裡,被旗杆死死壓著,只露出一個角。那個角的顏色發暗,是木頭被歲月和血汗浸透之後才會有的那種暗。拓跋羽把白旗隨手扔在一邊,用兩根粗糙的手指把那枚棋子從土裡摳了出來。
棋子很小,比軍中沙盤上用的那種還要小一圈。表面的紅漆己經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發暗的木色,邊角有一處極深的磕痕,缺了一小塊。
他把棋子翻過來,用拇指抹去上面的浮土,看見上面刻著一個字。
“卒”。
不是新刻的,是刻了很久的。筆劃的邊緣己經被磨得圓潤了,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無數遍,把刻刀留下的鋒利稜角都磨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