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羽捏著那枚破損的紅棋,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風從曠野上吹過來,把他肩甲上的灰塵吹走了一些,又帶來了新的灰塵。他的黑色披風垂在地上,被風捲起來,又重重落下。
他把棋子舉到眼前,迎著刺目的陽光看。
光線從棋子邊緣透過來,那道磕痕在光裡顯得更加猙獰。
卒。
卒子過河,有進無退。
陳慶之把這枚跟了他半輩子的棋留在了滎陽城下,指向正南。這不是潰逃,這是在告訴拓跋羽:白袍軍這顆過河的卒子,哪怕餓到極限,也依然橫在棋盤上。退這一步,是為了下一步更狠的殺招。
拓跋羽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把棋子死死攥在手心裡,翻身上馬。
他沒有再看那面隨風飄落的小白旗,視線掃過整片空地,掃過那些延伸向南、越遠越淡的馬蹄印,最後消失在天地交接的地平線上。
他撥轉馬頭,朝城門走去。城門口的玄甲守軍靜靜地看著大都護獨自歸來,誰都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中軍大帳裡,巨大的沙盤還維持著昨夜推演的死局。
滎陽城的位置上,原本立著一枚代表大魏死守不退的黑方“卒”字棋。
拓跋羽走到沙盤前,把那枚從土裡摳出來的紅棋託在掌心裡,看了一眼。然後他伸出手,把它按在了沙盤上。
他沒有把它放在城外的曠野上,而是首接越過城牆,緊挨著那枚黑色的“卒”,重重地按了下去。
兩枚棋,一樣的字,一樣的舊。一枚黑,一枚紅。
他沒有看第二眼。把手從沙盤上收回來,垂在身側。指尖上還沾著城外泥土的粉末,灰白色的,黏在皮膚上,他沒有去拍。
兩枚殘缺的“卒”字棋並排站在一起,誰也不靠著誰,誰也離不開誰。它們不是將帥,卻比將帥扛下了更多的血肉與屍骨。
拓跋羽轉過身,大步走到帳門前,掀開厚重的氈簾。
風從外面灌進來,把桌上的軍報吹得嘩嘩作響。大帳外,是滎陽城的校場,是巡邏的守軍,是依然被高歡的檄文籠罩在中原陰雲下的大魏。
陳慶之撤了,但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降臨城內。
伴隨著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沈微從暗處走了過來。
她沒有穿平時的軟甲,而是換上了一身極其肅殺的黑袍。她的眼神像是一口沒有底的深井,裡面壓抑著足以將整個大都護府掀翻的暗流。
“大都護,”沈微停在拓跋羽面前三步的地方,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城南茶攤那個人,和三十年前的鶴形印章,查清楚了。”
那枚立在沙盤上的紅棋,似乎在風中微微顫動了一下。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