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進來的時候，中軍大帳裡的燈己經換過一次油了。
火苗燒得很穩，不跳，不晃，把整間大帳照得通亮。拓跋羽坐在巨大的木案後，面前擺著推演戰局的沙盤。兩枚殘缺的“卒”字棋還立在滎陽城的位置旁邊，一枚是黑的，一枚是他從城外泥土裡帶回來的紅棋。兩枚棋並排站著，誰也沒有歪。
沈微走到案前，沒有坐。
她站了很長時間。長到燈芯又燒長了一截，火苗跳了一下，燒斷了那截多餘的芯，帳內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拓跋羽沒有催她。他的視線落在沙盤上，落在那兩枚過河卒上，沒有看她。
沈微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唸一份己經準備了很久的帶血的卷宗：“第一件事，鶴形印章。”
拓跋羽的視線從沙盤上移開，落在她臉上。
沈微沒有看他。她低下頭，把手伸進袖子裡，取出那枚印章，放在桌上。印章是銅的，暗紅色，印面上的鶴單腿獨立，翅半展，喙微張。她把這枚印章推過去，推到拓跋羽面前，然後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
“高歡留在滎陽的暗網，用的是這枚印章的拓件。但這枚印章真正的主人，沒有死。”沈微的聲音冷得像冰，“兩年前建康那場大火，官府驗過屍，檔案封存，我都查過，寫著‘己歿’。但他金蟬脫殼了。”
拓跋羽看著那枚印章，沒有伸手去拿。
“第二件事，”沈微繼續說，“城南廢棄茶攤的那個高家暗樁。我昨夜見過了。”
拓跋羽看著她。
沈微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在調整呼吸，把翻湧的血仇死死壓在喉嚨下面。“他說，兩年前燒死我母親的那場火，他當時就在城外。他聽見了牆倒的聲音，聽見了梁塌的聲音，聽見了裡面人在喊。但他進不去，城門關了。”
她說到這裡，手指在袖口裡猛地收緊。
“他說他欠我母親一條命。”沈微說，“所以，他用命給了我最後一條線索。”
拓跋羽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然後停住了。“第三件事，他留下的線索是什麼？”
沈微把視線從桌面上抬起來，看著拓跋羽。那雙眼睛很定，不閃不避，像一把終於要見血的刀：“他說，當年下‘天機散’毒藥的人，和建康大火的幕後主使，是同一個人。但他現在能告訴我的，只有一半。”
“另一半呢？”拓跋羽問。
“他說，要等我見到那個人，才能知道全部的真相。”
“誰。”
沈微沉默了一息。“那個詐死的人。”
大帳裡安靜了下來。
燈火燒著，不聲不響。拓跋羽坐在案後，沈微站在案前，兩個人之間隔著那張桌子，桌上放著那枚鶴形印章。印章的銅色在燈光裡發暗，印面上的那隻鶴像是在低頭啄著什麼，又像是在側耳傾聽。
拓跋羽伸出手，從沙盤上拿起了那枚殘缺的紅色“卒”字棋。那是陳慶之留在曠野上的。
他把這枚紅棋放在桌上，放在那枚鶴形印章旁邊。棋子很小，印章也不大，兩樣東西並排擺在一起，就像是兩場不同維度的戰爭。
拓跋羽低下頭，看著那枚紅棋。看了一會兒，又把它拿起來，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舉到燈下。棋面上的漆幾乎全沒了，那道磕痕在光裡顯得極為刺眼。
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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