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的燈火壓得很低,光線昏黃,將沈微獨坐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很長。
她面前鋪著一張舊地圖。紙是粗麻紙,邊角己被蟲蛀了幾個小洞,中間有幾道深深的摺痕,摺痕處的紙纖維早己斷了,泛出一層發暗的毛邊。地圖上畫著南朝吳興沈氏老宅的佈局——前院、後院、祠堂、水井、庫房,每一處都標註得很細。字跡是沈微自己的,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她的指尖死死壓在地圖北側的一個方框上,久久沒有移開。
鐵錠庫。
不是用墨畫的,是用炭筆,線條粗重,力道很深,像是畫的時候便己知道,這個地方遲早要見血。方框旁邊寫著三個極小的小字:枯井下。
後院那口枯井,她小時候是見過的。井口被石板封著,石板上壓著碎磚,磚縫裡長滿了青苔。大人不讓她靠近,說井裡有毒蛇。她信了。後來長大了,才知道井裡沒有蛇,井裡有一條路——一條通往地下的窄道,窄道盡頭便是鐵錠庫,裡面藏著沈家幾百年的秘密。
兩年前那場沖天大火,燒掉了老宅所有的地面建築,但地下的鐵錠庫完好無損。磚石結構的暗室,火燒不進去,水淹不進來。若有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要藏二十年,那裡便是最合適的地方。
啞奴帶回的密訊只有一句話,寫在一張極薄的布條上,塞在空心的筷子裡。筷子封著蠟,蠟上刻著只有沈微才認識的暗記。
布條上的字跡很潦草,透著血腥氣:“鐵錠庫附近,與當年大火是同一個地方。”
沈微將這十九個字在心底過了無數遍。每一個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它們便沉得像冰冷的鐵砧,壓在胸口,壓得她指尖發白。
她不是不知道那個人可能還活著。從截獲那封信、看見鶴形印章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那個幕後黑手金蟬脫殼了。但她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他為何詐死,不知道他在等什麼。
現在,她知道了。
他在吳興。在鐵錠庫附近。在當年那場大火的廢墟旁邊。
他在等她回去。
帳簾忽然被人掀開了。一陣冷風灌進來。
崔鶯鶯走進來的時候,沒有出聲。她的腳步很輕,但那不是故意放輕的,是走慣了生死商道的人自然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她走到案前,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地圖,視線便己精準地落在了沈微指尖壓著的那個方框上。沒有問“這是什麼”,沒有問“你找到他了嗎”,沒有問任何多餘的廢話。
沈微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伸進袖中,取出那條帶血的布條,遞了過去。
崔鶯鶯接過去,展開,看了一眼。那句話很短,短到她只用了一息便看完了。但她看完之後沒有立刻還回去,而是將布條捏在指間,盯著那三個字——“鐵錠庫”。
然後她將它摺好,還給了沈微。
“鐵錠庫,是江南沈家地下的暗室。”沈微說。不是解釋,是陳述。
“火燒不到。”崔鶯鶯說。
“燒不到。”
兩個人便沉默了片刻。燈芯燒得有些長了,火苗跳了一下,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晃了一晃,像兩柄即將出鞘的刀。
“我要去南邊。”沈微說。
崔鶯鶯沒有阻攔。她看著地圖上那個被沈微指尖壓得微微發暗的方框,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沈微。
“大軍還沒有班師,中原的局還沒定,我暫時走不開。”崔鶯鶯語氣極淡,“我在北邊等你。中原的事,我來。”
不是“你小心”,不是“保重”。她知道自己不該去吳興——那不是她的戰場。她的戰場在門閥的廳堂裡,在高歡偽詔掀起的暗流中,在那些搖擺不定的世家中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