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沒有說“好”。沒有必要。
崔鶯鶯從袖中抽出一張紙，輕輕拍在桌上。
紙不是新的了，邊角早己磨得起毛，摺痕很深。紙上的字寫得很小，密密麻麻，從上到下排了十幾行。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標註——接頭暗號、藏身據點、可用資源、聯絡方式。
那是吳興崔家暗樁的完整名單。
不是臨時準備的，是早就備好的。從沈微決定徹查此事的那一刻起，崔鶯鶯便己在南邊佈局。她不知道沈微什麼時候會來找她要這份名單，但她知道沈微一定會去。所以她提前準備好了一切。
沈微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遍。沒有問“這些人可靠嗎”，沒有問“出了事找誰”。崔家大當家給的名單，不需要問。
她把那張紙摺好，和那條布條一起塞進袖子裡，貼著胸口。
“到了吳興，找這些人。”崔鶯鶯轉過身，“他們會替你殺出一條血路。”
沈微點了點頭。
崔鶯鶯也點了點頭。沒有說保重。
沈微站起來，將地圖摺好，塞進袖中。輿圖、名單、布條，三樣東西並排壓在一起，重如千鈞。
她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身形微微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夜風從外面灌了進來，將帳內的燈火吹得晃了一晃。她的背影在燈光裡閃了一瞬，便大步走進了滎陽大營的夜色之中。
崔鶯鶯坐在案前，沒有起身送她。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己被收走的地圖留下的空白。桌面上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個方框形的印子，是沈微指尖壓出來的，還留著一點冰冷的餘溫。
她將手放在那個印子上，按了一下，收了回來。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望著沈微消失的方向。那是中軍大帳的方向。沈微在南下之前，必須去見一個人。
營地裡火把還在燒著，巡夜計程車卒從她面前走過，甲片摩擦出森冷的回聲。遠處，滎陽城的城牆輪廓在夜霧中模模糊糊，城頭的燈火連成了一條線，像一把沒有刀鞘的刀，死死橫在黑夜裡。
崔鶯鶯在門口站了很久。轉身走回帳中。
桌案上，那份暗樁名單的複本還壓在硯臺下面。她抽出來，點在燭火上燒成了灰燼。然後她鋪開一張新紙，提筆開始寫信。
信是寫給城內滎陽鄭氏的。信上只有一句話：
“鄭家的人，大都護不見。要想活命，天亮前來大營跪著。”
她寫完，將信紙摺好，封口，蓋上私印。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高歡的偽詔己在中原邊緣悄然流傳。不知道是誰放出來的，不知道是誰寫的。但那份詔書就像一塊帶血的巨石，石頭砸進了水裡，水面絕不會平靜太久。
而此時，沈微己經走到了中軍大帳的門口。
夜風把她黑色的衣角吹得翻飛。她沒有立刻進去。她的手按在袖口裡，隔著布料，摸著那張吳興的地圖。
她知道，接下來在這座大帳裡發生的談話，將決定她這一趟南下的生死。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