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有亮透，中軍大帳裡的燈火己經燃了半宿。
燈芯燒得有些長了，火苗不時跳一下，將拓跋羽的側影投在帳壁上，忽明忽暗。他坐在巨大的沙盤和木案後，面前的輿圖還攤著，邊角壓著幾份剛送來的前線軍報。他的視線落在中原以南、吳興的方向，那片區域上什麼紅黑線條都沒有標註，乾乾淨淨，卻藏著最大的殺機。
他己經這樣坐了很久。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重，不急，但極穩。
沈微掀簾走了進來。
她沒有坐，走到案前，將那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吳興地圖從袖中取出，輕輕放在桌上。地圖是舊的，摺痕處的紙纖維早己斷了，泛出一層毛邊。緊接著，她又從袖中抽出那份崔家暗樁名單，放在輿圖旁邊。
兩張紙，一左一右，並排擺著。
“我要去吳興。”她說。
拓跋羽抬起頭，看著她。她的臉上還帶著連夜未睡的疲色，眼底有血絲，但那雙眼睛很定，不閃不避，像是一柄己經打磨好、隨時準備見血的利刃。
“鐵錠庫在沈家老宅地下，”沈微繼續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當年建康大火詐死的那個人，也就是高歡這顆暗棋的真正主人，就藏在附近。我去找他。”
她沒有提舊賬，沒有提那些帶血的往事。那些事，她從未瞞過他，也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從頭說起。
拓跋羽沒有問“你確定他在那裡嗎”，沒有問“會不會有高歡的埋伏”，更沒有問“你一個人去行不行”。
他的手從輿圖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兩張被推過來的紙——一張是南下的路，一張是殺人的刀。他看了幾息，然後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沈微臉上。
“如果那個人，真的是你以為的那個人。”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大都護獨有的生殺大權，“你來決定怎麼處理。”
沈微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了一下。
不是緊張，是接住了什麼——一種她不知道該怎麼命名的東西。沉甸甸的，從拓跋羽的眼底遞過來，壓在她的指尖上。
她本以為他會顧忌高歡的暗網，會叮囑她留活口查情報，甚至會安排大都護府的精銳跟著她。但他什麼都沒有要求，只是把斬斷這根三十年暗線的絕對決定權，交到了她手裡。
不是試探，不是放權，是超越生死的信任。
那種不需要解釋的、像一面嘆息之牆一樣立在那裡的信任。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謝”。她只是站在那裡，把那份信任死死接住了。
“好。”她說。
她轉過身，朝帳門走去。走了幾步，手搭在厚重的氈簾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沒有說別的。她就那樣停了一息，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她走下臺階，穿過前線的營盤，朝滎陽大營南門的方向走去。
晨風從北邊灌過來，將她的黑色袍擺吹得翻飛。夜露還沒散盡，草葉上掛著細密的水珠，打溼了她的靴面，她沒有低頭去看。
遠處，營門口己經有兩個人牽著馬在等她了。是聽風閣最頂級的死士，一男一女，都穿著暗色的短褐，腰間懸著淬毒的短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見沈微走過來，兩人同時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
沈微走到自己的黑馬旁邊，伸手拿起搭在馬鞍上的韁繩，翻身上馬。她從袖中取出那份名單，最後看了一眼，塞回懷裡，貼著胸口，和那枚鶴形印章放在一起。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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