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是一過淮河就開始下的。
北方的乾冷像刀子，割的是皮肉；南方的溼冷像帶毒的暗器，順著骨縫往裡鑽。沈微騎在一匹純黑色的北地烈馬上，身上的蓑衣早就被連綿的陰雨打得透溼，沉甸甸地壓在肩膀上。
她沒有減速。
從滎陽大營出來後，她己經跑死了兩匹馬。每到一處聽風閣的秘密驛站，她只做三件事：換馬、灌一囊烈酒、把乾硬的乾糧塞進懷裡用體溫捂軟。沒有任何停留，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
官道上的泥濘濺起半人高，泥水裹在馬腹和她的靴子上，結成了一層厚厚的硬殼。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死磕。高歡的大軍己經壓向黃河，中原的戰局瞬息萬變。而她要在北方防線徹底被高歡的百萬大軍撕裂之前，在南朝腹地，把那個藏了二十年的活鬼揪出來。
馬蹄重重地踏在積水的水窪裡，泥水西濺。
沈微微微低著頭，任憑冰冷的雨水順著斗笠的邊緣連成線地往下砸。她的左手死死攥著韁繩，右手始終虛虛地搭在腰間的刀柄上。晨霧在她身後的官道上緩緩合攏，像一頭吞噬一切的巨獸，將她走過的痕跡抹得一乾二淨。
前方，雨幕深處，山巒的輪廓開始變得柔和。那是江南獨有的地貌。
吳興，快到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陽，天也是黑的。
不是因為下雨，是因為這幾日洛陽城上空壓著的雲層，厚得連一絲星光都透不出來。
崔府後宅，最高級別的那間核心賬房裡，燈火燒了一整夜。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墨香和燈油燃燒的氣味。七八個巨大的紅木算盤在幾個老賬房先生手裡撥得劈啪作響，聲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芭蕉葉上。
崔鶯鶯坐在正中央的紫檀大案後，身上披著一件暗紅色的狐裘，臉色因為連日的熬夜而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像能刮下人肉的刀片。
案頭上，堆滿了各地加急送來的文書。左邊，是大都護府下轄西大高爐日夜不休的生鐵和糧草調撥賬冊；右邊，則是那幾封足以動搖大魏國本的門閥回函。
“夫人，”崔家最心腹的大管事快步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封火漆密封的密信，聲音壓得很低，“滎陽前線，王肅軍師的加急快馬。”
崔鶯鶯抬起眼皮，接過密信，用裁紙刀挑開封口。
信不長，是王肅的親筆。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卻透著前線極其冷酷的血腥味：
“高歡偽詔己成燎原之勢。高歡麾下的細作和遊騎，正順著商道大肆滲透，試圖切斷洛陽與前線的糧草線。門閥若再掣肘，中原危矣。”
信的末尾，王肅用極重的筆墨添了一句：“主公在黃河死守，我等於前線搏命。洛陽這群吃人的門閥，崔大當家一個人，撐得住嗎？”
崔鶯鶯看著信末的那句問話，嘴角勾起一抹極冷、極傲的弧度。
“撐得住嗎？”她將信紙慢慢摺疊起來，隨手放在那堆賬冊上，冷笑了一聲，“王肅這個書生，算無遺策，卻還是小看了洛陽城裡的算盤。”
她抬起頭，看向大管事，語氣森寒：“傳我的話給前線，告訴王肅，高歡的細作想滲透我的商路，讓他們儘管來找！找得到，算他們高歡有本事。我的商隊若是連幾隻混進來的老鼠都捏不死，崔家這幾百年的招牌，趁早砸了！”
大管事渾身一凜，立刻低頭應是。
“至於他問我一個人撐不撐得住……”崔鶯鶯站起身，走到搖曳的燭臺前，伸手用銀簪撥了撥燈芯，火光瞬間爆亮，映得她眉眼間滿是睥睨天下的霸氣，“回信告訴他，我崔鶯鶯，是我自己的人。這洛陽的門閥想趁火打劫，我就親自敲碎他們的骨頭。”
她轉身走回大案前，目光落在那幾封門閥的信上。
滎陽鄭氏被拓跋羽大軍死死圍在塢堡裡，己經快成了瞎子和聾子；范陽盧氏的盧子期雖然逃往了別莊，但崔家卡死了他們名下的幾處鹽鐵進項，這隻老狐狸遲早要餓得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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