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壁上長滿了厚厚的青苔,又溼又滑,連個落腳的借力點都很難找。
沈微嘴裡死死咬著短刀,雙手摳著磚縫,一點一點地往下探。井底沒有積水,只有一層散發著濃烈惡臭的黑色淤泥。她輕盈地落地,連一點泥水都沒濺起來。
幾乎就在她落地的同一瞬間,頭頂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氣流湧動。死士阿啞像一片沒有重量的黑葉,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她身後。
他沒有留在上面。在這座危機西伏的廢墟里,作為大都護府最頂尖的死士,他的唯一使命就是用肉身為沈微擋住背後的刀子。
沈微沒有回頭,藉著火摺子極其微弱的光暈,看清了前方那條逼仄的地下窄道。
窄道是由青磚砌成的,只能容一人彎腰透過。空氣在這裡彷彿凝固了,每呼吸一口,肺裡都像是灌滿了帶著土腥味的鐵鏽。沈微弓著身子,像一頭在黑暗中潛行的黑豹,順著窄道飛快地往前摸索。阿啞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連呼吸的頻率都壓到了最低。
窄道的盡頭,是一扇極其厚重的生鏽鐵門。
門上的銅鎖己經被暴力砸爛了,斷裂的鎖頭掉在爛泥裡,切口處的鐵茬嶄新發亮——正是那個比他們先到枯井的人留下的痕跡。
沈微握緊了手裡的短刀,左手抵住冰冷的鐵門,猛地發力。
“嘎啦啦——”
生鏽的門軸發出極其刺耳的摩擦聲,在這死寂的地下空間裡,這聲音簡首像是指甲刮過骨頭,讓人頭皮發麻。
鐵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沈微舉起火摺子,火光如同一柄利劍,刺破了鐵錠庫裡封存了多年的濃重黑暗。
這裡面早就沒有了沈家先祖囤積的鐵錠,空蕩蕩的磚石暗室裡,瀰漫著一股讓人作嘔的腐臭味。
而在火光照亮正前方那面磚牆的瞬間,沈微的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牆上,鎖著一個人。
不,那幾乎己經不能算是一個人了。那是一具皮包骨頭的活鬼。
他渾身的衣服早就爛成了布條,辨不出原本的顏色。兩條成年人手臂粗細的精鐵鎖鏈,極其殘忍地從他的背後穿透了左右兩側的肩胛骨,帶著乾涸發黑的血肉,死死釘入了他身後的青磚牆裡!
他的手腕和腳踝同樣被鐵環死死鎖住,整個人呈大字型被釘在牆上。因為長期的極度飢餓和折磨,他的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頭髮像枯草一樣黏在頭皮上,身上散發著難以名狀的惡臭。
沈微死死盯著他。
兩年前,就是這個人,在建康城裡佈下天羅地網,下毒、放火,把沈微的母親逼入絕境,最後又用一具焦屍和一枚鶴形印章金蟬脫殼,把整個江南和中原的暗網攪得天翻地覆。
他是高歡留下的最毒的暗棋,是這二十年血仇的幕後黑手——梁秋霽。
但現在,這個本該手握大權、算無遺策的幕後黑手,卻像一條死狗一樣被鐵鏈穿骨,釘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牢裡!
火光驚動了他。
牆上的“活鬼”手指極其緩慢地抽搐了一下,然後,他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光彩,渾濁、灰暗,像兩潭死水。他看著火光後那張與故人極其相似的臉龐,乾癟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
“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