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外，風又緊了些。
從南向北的這一路，沈微幾乎沒有合過眼。三匹快馬跑廢在了驛道上，過江時為了避開南朝水師的暗哨，她甚至帶著半死不活的阿啞在冰冷的蘆葦蕩裡潛伏了整整半宿。
當她掀開厚重的氈簾，走進大帳的那一刻，帳內溫暖的炭火氣彷彿被她身上攜帶的極寒瞬間衝散。空氣裡那股濃烈的血腥味、江水發酵的泥腥味，以及長途跋涉後的汗水味，極其粗暴地撞進了這片絕對靜謐的權力中心。
拓跋羽坐在巨大的木案後，手邊的沙盤上插滿了代表各方勢力的紅黑小旗。聽到氈簾落下的沉悶聲響，他抬起頭。
他看到了沈微慘白的臉色，看到了她衣襬上幾乎結成硬殼的泥漿。她的黑色皮靴每走一步，都會在光潔的地衣上留下一個帶著血絲的水印。更讓他目光猛地一沉的，是沈微那雙平時穩如泰山的手——她的十個指甲幾乎全部在摳枯井青磚時崩裂了，暗紅色的血痂糊滿了指尖，在微微地發著抖。那是脫力到極致的生理反應。
沈微沒有行禮，也沒有寒暄。她大步走到案前，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只說了西個字：
“帶回來了。”
拓跋羽看著她，目光深沉如海，他沒有立刻問東西在哪，而是沉聲問道：“阿啞呢？”
“剩了半條命，渾身是傷。”沈微的聲音有些啞，像含著一口砂礫，但透著一股不可撼動的硬氣，“但他沒缺胳膊斷腿，閻王爺沒收走他。梁秋霽也活著帶回來了，交給了聽風閣的暗樁重兵看管。”
拓跋羽的下頜線微微鬆了一分。他太清楚聽風閣這把最快的刀，為了這一趟南下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去叫軍醫，你該歇著了。”拓跋羽說道。
“我不歇。”沈微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探入懷中，貼著心口的位置，“不把這東西交到您手裡，我閉不上眼。”
她極其鄭重地將那個用油紙包了十幾層、纏著防潮牛筋的包裹拿了出來，雙手捧著，放在拓跋羽面前的木案上。
包裹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聲響。
“二十年。”沈微看著那個包裹，目光彷彿穿透了紙背，聲音在大帳內迴盪，“梁秋霽在吳興的地下鐵錠庫裡，被精鐵鎖鏈穿透肩胛骨，活活釘在牆上整整二十年。南朝內衛發了瘋一樣找這個東西，最後不惜用青磷毒煙和倒灌的地下水，要把我們全都活埋在枯井下面。”
拓跋羽的視線落在那包裹上，沒有打斷她。
“包裹裡，是當年南朝宋、齊禪代時，被徹底抹去的血腥真相。”沈微的雙手緊緊握成拳，“它證明了，如今高高在上的南朝皇室，不過是一群弒君篡位、偽造遺詔的屠夫。他們自詡的漢人正統，根本就是個欺瞞天下的彌天大謊。”
拓跋羽伸出手。
他極其緩慢地挑開牛筋，一層一層剝開泛黃發脆的油紙。一股混合著地下水黴溼和陳年紙墨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那本用暗金色絲線裝訂、邊緣己經起毛的《大宋起居注》，靜靜地躺在案頭上。
拓跋羽翻開了第一頁。
大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紙張翻動時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嘩嘩”聲。拓跋羽的閱讀速度很快，但他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冷，冷得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那上面，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史官在暗處記錄下的、字字泣血的絕密見聞。
拓跋羽的目光掃過那些冰冷的字句——某年某月某夜，皇帝在睡夢中被親信宦官用毒酒強灌；某宮某院，年僅三歲的小皇子被活生生悶死在錦被之中，對外宣稱暴斃；偽造的傳位遺詔是如何在刀斧手的環伺下，逼迫幾位輔政大臣按下的血手印……
那些用極其平淡的筆觸記錄下來的屠殺、背叛、毒酒與白綾，將南朝那件華麗的正統外衣撕得粉碎，露出裡面爬滿蛆蟲的腐肉。
不知過了多久，他翻到了最後一頁。上面赫然記錄著當年參與這場驚天陰謀的門閥名單，那上面有幾個姓氏，至今依然在北朝的朝堂上呼風喚雨。
他沒有把這本起居注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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