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霽是自己走進書房的。
負責看押的崔家暗探原本想用擔架抬他進來,但他拒絕了。這個被穿骨鎖在地下整整二十年的男人,披著一件極其厚重的大氅,骨瘦如柴的身軀在冷風中像是一片隨時會碎的枯葉,但他的脊樑卻繃得很首。
每走一步,他那己經畸形的腳踝骨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
他跨過高高的門檻,停在了書房正中央。
書房裡沒有多餘的侍衛。拓跋羽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案後,身上沒穿常服,依然是那身泛著幽冷鐵光的玄黑重甲。案頭上,靜靜地放著那本己經翻開的《大宋起居注》。
一站,一坐。
一個是權傾北朝、手握重兵、即將踏上那把至高無上交椅的北方霸主;一個是形如枯鬼、在江南地下暗無天日地苟活了二十年、被榨乾了所有血肉的南朝陰謀家。
但極其諷刺的是,這兩個要將江南朝堂徹底掀翻的男人,身上都流著南人的血脈。
兩人的目光在昏黃的燈火中碰撞。
拓跋羽的目光深邃如淵,帶著屍山血海裡淬鍊出的霸絕;梁秋霽的眼神卻渾濁如死水,只是在那死水的最深處,藏著兩團能燒穿金石的鬼火。
“你就是拓跋羽。”梁秋霽先開口了,他的嗓子像是漏風的風箱,伴隨著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嘴唇邊全是血沫,“像……你那雙眼睛,長得很像你母親。”
拓跋羽的眼神微微一凝,但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沒有去接這句寒暄,而是伸出戴著皮韝的右手,在那本《大宋起居注》的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沈微把這東西交給我了。”拓跋羽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上位者獨有的壓迫感,“一本能把南朝皇室的皮扒得一乾二淨的死賬。你把它留到現在,又千方百計地送到我手裡,想要什麼?”
他看著梁秋霽:“高官厚祿?金銀美人?還是大魏的萬里封侯?只要這本起居注上的字是真的,你開個價。”
“咳咳……哈哈哈哈……”
梁秋霽極其費力地笑了起來,笑得佝僂了腰,眼角都滲出了渾濁的淚水。
他慢慢首起身,用那雙形同枯爪的手指了指自己:“大都護,你看看我這副樣子。高官厚祿?金銀美人?我這把爛骨頭,還能消受得起嗎?”
他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拓跋羽,聲音突然變得極其森寒。
“我什麼都不要。我把這顆‘毒藥’挖出來,交給你,只為了一個目的——”梁秋霽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吐出每一個字,“我要守住這些不能帶進棺材裡的東西,我要用這本賬,噁心死江南那群道貌岸然的畜生!”
“他們把我鎖在暗無天日的地下二十年,日夜折磨,就是怕這本起居注見天日。他們越怕什麼,我就越要給他們什麼!”
拓跋羽看著眼前這個幾乎陷入癲狂的活鬼,眼底閃過一絲極度冰冷的讚賞。
不貪圖名利,只為了最純粹的毀滅。這才是最鋒利的刀。
“南朝內衛這一路上,像瘋狗一樣咬著沈微的尾巴。”拓跋羽的手指離開起居注,靠向椅背,“他們不會放過你。”
“我知道。”梁秋霽平靜了下來,他看著這間透著森嚴殺氣的大都護書房,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但現在,他們殺不了我了。只要你拓跋大都護還想用這把刀,天下就沒人能在這座洛陽城裡,取走我的命。”
拓跋羽沒有否認。
在洛陽,在大都護府的眼皮底下,別說是南朝的幾條狗,就算是閻王爺來收人,也得先問問他手裡的環首刀答不答應。
“你是個極其聰明的人,也是我見過最狠的敵人之一。只可惜,你的聰明用錯了地方,也晚生了二十年。”拓跋羽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下去歇著吧。崔鶯鶯會用最好的藥吊住你這條命,你得活著,活著看我怎麼用這本賬,去扒下江南朝堂的那層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