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內的氣氛，在崔鶯鶯那方重硯落下的第二日，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全城戒嚴，紅色的絹布與黑色的戰旗開始在各大營、各坊市的街頭交織懸掛。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矛盾的味道——既有暴風雨即將來臨前的壓抑與死寂，又有一種壓抑到極點後即將噴薄而出的狂熱。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個男人從幕後徹底走向臺前。
而在黃河以北，鄴城大都督府。
這裡的空氣，比洛陽還要冷上十分。
高歡披著一件極其名貴的紫貂大氅，負手站在巨大的中原輿圖前。大帳內，數十名武將謀士分列兩旁，氣氛肅殺到了極點。
“報——！”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帳：“主公！洛陽急報！拓跋羽在洛陽大營內懸掛黑龍旗，定於三日後舉行誓師大典，推戴稱帝！”
此言一齣，大帳內瞬間炸開了鍋。武將們紛紛拔刀怒吼，謀士們急得首跺腳。
“主公！不能再等了！他這是要篡天換日！”
“趁他大典立足未穩，大軍立刻渡河，踏平洛陽！”
“都給我閉嘴！”
高歡猛地轉過身，一聲厲喝壓下了滿帳的喧譁。他那張如刀削斧鑿般的臉上，沒有半點驚恐，反而浮現出一抹極其冷酷、甚至是殘忍的笑意。
“打？現在打過去，天下人怎麼看？”高歡冷笑著，手指重重地點在洛陽的位置上，“他現在還是大魏的大都護，我們現在出兵，天下人只會說這是軍閥內鬥，是中原內亂！”
他掃視全場，眼神中透著絕頂梟雄的毒辣算計：“傳令前線，加快黃河渡口破冰的速度！戰船下水，鐵騎集結！但大軍主力，給我按兵不動！”
“等。”
高歡冷冷地吐出一個字：“等他真正坐上那把龍椅，等他戴上那頂僭越的帽子。到了那時候，他就是徹頭徹尾的亂臣賊子！我再揮軍南下，那就不叫內鬥，那叫‘奉旨討逆’！我要讓他把那把椅子，坐成他的催命符！”
而此時此刻，黃河最前沿的北線側翼渡口。
這裡沒有洛陽的張燈結綵，也沒有鄴城的運籌帷幄。這裡只有滿地的冰渣、殘肢斷臂，以及被燒燬的浮橋殘骸。
北風如刀，捲起漫天黃沙與夾雜著血腥味的雪珠。
宇文泰身上那套原本銀白色的明光鎧，此刻己經糊滿了一層厚厚的血冰。他的頭盔不知道丟到了哪裡，頭髮被風吹得凌亂不堪。他正用手裡那把己經砍捲了刃的橫刀，極其費力地將凍在靴子底下的半截死人腸子挑開。
剛剛，高歡的一支千人先鋒隊試圖趁著夜色強行渡河，被他帶著三千輕騎硬生生頂了回去。
黃河的水流極其湍急，帶著未融化的碎冰，像是一把把刀子在河面上刮過，撞擊著岸邊的浮冰，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聲。
“將軍，敵軍退了，但對岸的戰船正在集結，看陣仗，明天還得有硬仗！”副將捂著流血的胳膊，大口喘著粗氣走過來。
宇文泰剛要說話，一陣極其急促、幾乎是撕裂了風聲的馬蹄聲從南方官道狂飆而至！
“閃開！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