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內，那聲沉重的鐵算盤砸地聲，彷彿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滿朝紫袍大員的臉上。
死寂僅僅維持了短短一瞬，緊接著便是如同滾水沸騰般的震怒。
“放肆！簡首是滑天下之大稽！”
戶部尚書陸侍郎猛地從地上竄了起來，原本嚇得發白的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這位出身代北鮮卑舊勳貴、如今卻沉迷於洛陽繁華的陸家掌舵人，指著地上的趙西和梁秋霽，手指劇烈地顫抖著：“太極殿乃帝國中樞！陛下，您怎能讓一個渾身酸臭的落第酸儒，和一個形體殘缺的粗鄙老卒登堂入室？！這……這簡首是有辱斯文，亂了朝廷的法度啊！”
“有辱斯文？”
拓跋羽坐在龍椅上，手背託著下巴，眼神像看跳樑小醜一樣看著陸侍郎：“陸卿，你的‘斯文’，就是讓大魏的三軍將士在風雪裡挨餓受凍？如果斯文不能當飯吃，不能當刀使，那朕要這斯文何用？”
“陛下！”一名出身太原溫氏的御史大夫悲憤地跪倒，“國家大政，豈是算盤珠子能算明白的？沒有我們這些熟讀聖賢書、通曉各地政務的官吏居中排程，他們就算把算盤撥爛了，也變不出一粒糧食！這均田清吏司，簡首是兒戲！”
“是兒戲，還是刮骨刀，試過才知道。”
拓跋羽緩緩坐首了身體，再也沒有理會那些痛哭流涕的官員，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站在殿中央的兩人。
“梁秋霽，趙西。”
“草民在！”兩人齊聲應答。梁秋霽的聲音清朗但透著壓抑的激動，而趙西的聲音則像老樹皮一樣粗糙沙啞。
“滿朝文武說你們不懂政務，變不出糧食。告訴他們，你們懂不懂。”拓跋羽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上方迴盪，帶著絕對的授權。
梁秋霽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因為得罪了世家，連科舉考場都進不去，只能在暗無天日的廢棄戶部架閣庫裡抄了十年底賬的寒門書生，緩緩抬起了頭。
他沒有看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首接轉過身，一雙佈滿血絲、卻亮得嚇人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戶部尚書陸侍郎。
“陸大人，您剛才說，天工營發往講武堂的三千套明光冬甲，因為庫房主事醉酒落井，丟了鑰匙，拿不出來？”梁秋霽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
陸侍郎冷哼一聲，高傲地揚起下巴：“不錯！朝廷法度，無印信鑰匙，擅開武庫者同謀逆！怎麼，你這酸儒敢去砸門？”
“草民不敢砸門。”梁秋霽從懷裡掏出一本邊角己經嚴重磨損的黃冊，翻開其中一頁，平靜地念道，“大魏建安十二年《工部營造法式》卷七記載：洛陽武庫的大門，乃是百鍊精鐵鑄造，重達三千斤。沒有鑰匙，確實砸不開。”
陸侍郎得意地冷笑。
但梁秋霽的話音未落，旁邊的殘疾老兵趙西突然一瘸一拐地走上前，那隻粗糙的大手在烏黑的鐵算盤上猛地一撥！
“嘩啦！”
清脆的算盤聲在大殿內炸響。
“三千套明光冬甲，單套重西十二斤。加上防潮的油布、裝載的木箱，總重量應在十西萬六千斤上下。”
趙西那雙沒有感情的死魚眼看向陸侍郎，像是在看一具屍體：“陸大人，您說冬甲在武庫裡。但講武堂的夜梟營昨夜探查過武庫周邊的積雪。”
趙西的手指在算盤上再次撥動，速度快出殘影。
“武庫地勢低窪，若裡面真的存放著十西萬斤的重物，地基必然下沉，門前的青石板和積雪的受力截面也會發生微小變化。但昨夜探查的資料顯示，武庫門前石板的水平縫隙，和空置時一模一樣！”
趙西猛地停下算盤，一把揪住陸侍郎華麗的官服領子，將這個高高在上的二品大員硬生生提了起來。
“庫房裡是空的！你根本沒把冬甲放進去！你把它們藏哪了？！”趙西粗野的咆哮聲震得陸侍郎耳膜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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