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血書,就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巨斧,瞬間劈開了大典的狂熱。
沒有長篇大論的祭祀,沒有百官的繁文縟節。當那名滿身是血的夜不收在祭壇下嚥下最後一口氣時,大魏新朝的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聖旨,伴隨著高臺上那聲壓抑到極點的怒吼,砸向了全軍——
“全軍拔營!馳援北線!”
短暫而瘋狂的誓師大典,以一種極其鐵血、極其殘酷的方式草草收場。數萬狂熱的百姓被迅速疏散,內圈的精銳悍卒猶如一臺被鮮血徹底點燃的絞肉機,立刻轉身投入了極其緊張的戰前集結。
戰鼓雷動,人喊馬嘶。整座洛陽南郊的曠野上,捲起漫天的黃沙與殺氣。
然而,在這片極其喧囂、猶如末日降臨般的兵荒馬亂之中,高高的夯土祭壇之上,卻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死一般的寧靜。
將領們己經衝下高臺去點兵,謀士們也己經奔赴中軍大帳去推演戰局。
剛才還萬眾矚目的祭壇之巔,此刻,只剩下了拓跋羽一個人。
他依然坐在那把紫檀木的交椅上。
狂風捲著黃河對岸吹來的冰冷水汽,狠狠地拍打在他玄黑色的重甲上。他的雙手死死地扣在交椅的扶手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極其蒼白的顏色。
他的目光沒有去看臺下那些如蟻群般調動的大軍,而是有些發首地盯著自己腳下的青磚。
剛才下達命令的那一瞬間,他突然感覺到了一種極其恐怖的失重感。就好像這把椅子突然生出了無數根看不見的鎖鏈,死死地纏住了他的手腳、他的咽喉,一點點地將那個屬於“拓跋羽”的靈魂抽乾,試圖在原地重塑一個冷血無情、只懂得權衡利弊的“帝王”。
“沙、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從祭壇的側方緩緩響起。
在這滿城盡帶黃金甲的肅殺時刻,這輕柔的腳步聲顯得極其突兀。
拓跋羽沒有抬頭,他那緊繃得猶如一塊生鐵的脊背,依然死死地靠在椅背上。
腳步聲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一陣極其清淡的、屬於南國水鄉的沉香氣息,在刺鼻的血腥味和鐵鏽味中,極其艱難卻又無比固執地鑽進了他的鼻腔。
拓跋羽微微抬起眼簾。
崔鶯鶯披著那件極其厚重的白狐大氅,就站在他的面前。
她沒有像剛才臺階下的那些文武百官一樣,匍匐在地上高呼“吾皇萬歲”;她也沒有像對待一個高高在上的帝王那樣,誠惶誠恐地行什麼跪拜大禮。
她就那樣極其平靜地站著,一如當年在洛陽崔氏那間極其隱秘的賬房裡,她第一次隔著桌案與那個滿身風沙的北地軍閥對視時一樣。
她的目光,極其放肆地、從上到下地打量著此刻高踞王座的拓跋羽。
看著他凌亂的黑髮,看著他玄甲上那些洗不掉的暗紅血槽,看著他那雙佈滿紅血絲、猶如困獸般疲憊的眼眸。
“你看起來,還是你。”
崔鶯鶯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在呼嘯的寒風中極其清晰地傳入了拓跋羽的耳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