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的夜風,己經徹底被濃稠的血腥味浸透了。
第一輪的序戰剛剛落下帷幕,灘塗上的屍體甚至來不及清理,殘破的甲葉、折斷的長矛和深深陷入泥濘的殘肢,在搖曳的篝火下顯得觸目驚心。高歡的兩萬先鋒死士雖然被慕容鐵的斬馬營硬生生砸碎了,但大魏南岸防線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中軍大帳內,氣氛壓抑得彷彿要滴出水來。
那盆徹夜燃燒的紅銅炭火,此刻火光也黯淡了些許。拓跋羽站在沙盤前,身上那套玄鐵重甲沾滿了戰場上飄散的血汙和泥水。他的面容隱藏在昏暗的光影中,猶如一尊冷酷的鐵浮屠。
“主公,斬馬營傷亡過半,慕容統領……還在傷兵營昏迷,廷醫說,他的五臟六腑都快被敵軍的重錘震碎了。”
王肅的聲音透著難掩的疲憊與沉痛。這位大魏的首席軍師指著沙盤上被推平的一角,聲音乾澀:“高歡這是在用人命探我們的虛實。今夜只是兩萬死士,他的百萬主力甚至還沒動。天一亮,一旦他的巨型樓船和拋石機壓上來,南岸的防線……恐怕很難再像今夜這般硬扛。”
大帳內的將領們皆是雙拳緊握,眼底滿是熬紅的血絲。
第一輪接陣,雙方都殺紅了眼。大魏靠著淮北兵工廠的精鋼重甲扛過了鈍器與死士的衝擊,但也暴露了兵力上的絕對劣勢。這是一臺真正的絞肉機,而高歡,最不缺的就是填進這臺絞肉機裡的人命。
拓跋羽的手指緩慢地撫摸著腰間的環首大刀,刀鞘上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告訴底下的兄弟,慕容鐵沒死,這陣就沒破。”拓跋羽的聲音低沉而極具穿透力,像是一根定海神針,“傳令下去,把所有床弩的弦重新絞緊,火油罐全部搬到前沿……”
“嘩啦——!”
就在拓跋羽準備重新部署防線的那一刻,中軍大帳那厚重的氈簾,突然被一股粗暴的力量猛地掀開。
一股夾雜著冰凌的寒風狂灌而入,吹得帳內的油燈瘋狂搖晃。
是蒼狼。
這位永遠如同影子般隱匿在拓跋羽身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死士統領,此刻竟然破天荒地失去了他引以為傲的冷靜。
他那張猙獰的半臉鐵面具上掛滿了冰霜,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連呼吸都帶著紊亂的喘息。他大步流星地衝入帳中,甚至顧不上行禮,首接將一卷沾著馬汗與泥漿的密報用力地拍在了沙盤的邊緣。
“主公!出事了!”
蒼狼的聲音沙啞得猶如兩塊生鏽的鐵片在劇烈摩擦,他的眼神中透著一種見鬼般的極度震驚。
大帳內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他。
能讓蒼狼這種級別的死士統領失態,這絕不是尋常的軍情!
“說。”拓跋羽目光銳利,猶如刀鋒般掃過那捲密報。
“沈微閣主撒在黃河沿線的聽風閣暗哨,剛剛拼死送回來的絕密情報!”蒼狼猛地抬起頭,手指顫抖地指向了沙盤上,黃河防線西北側的一處高地。
那裡,原本是一片荒涼、根本不適合大軍展開的凍土丘陵。
“就在半個時辰前,西北側的高地背後,突然出現了一支龐大的騎兵部隊!”
蒼狼嚥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戰馬全部銜枚,馬蹄裹布。斥候根本摸不清他們到底有多少人,但那連綿不絕的黑色輪廓,猶如一片移動的黑森林,至少……有數萬之眾!”
“數萬精騎?!”王肅臉色驟變,猛地撲到沙盤前,“這不可能!高歡的騎兵主力全都在北岸,想要悄無聲息地渡河繞到我們西北側,根本逃不過聽風閣的眼睛!”
“不是高歡的人?”一名武將倒吸了一口涼氣。
大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了。在這黃河兩岸百萬大軍生死對峙、整個中原的命運懸於一線的敏感時刻,突然在戰場的要命的側後方,插進來一支幾萬人的精銳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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