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的夜,終於在慘烈的宣洩後,重歸於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大帳外,傷兵的低吟與更夫的梆子聲交織在刺骨的寒風中。那股從黃河冰窟窿裡吹來的朔風,帶著濃烈的血腥氣、火油的焦糊味,以及北魏中原那特有的、粗礪的黃土氣息。
諸將己經散去。
王肅去安撫傷亡慘重的斬馬營,宇文泰則帶著輕騎連夜去加固防線,應對明日必將更加瘋狂的血戰。
空曠的中軍大帳內,只剩下拓跋羽一個人。
沒有點太多的燈火,只有一盞簡陋的羊脂孤燈在帥案旁搖曳著。燈芯爆出一朵微弱的燈花,將拓跋羽那依然裹在玄鐵重甲裡的雄壯身軀,在厚重的氈布上拉出一道孤獨、卻又如山嶽般不可撼動的斜影。
他安靜地坐在那把胡桃木打製的交椅上。
這把簡樸的行軍交椅,現在,是大魏新朝皇帝的御座。
在他的面前,那張用粗糙的熟羊皮繪製的中原輿圖,被平整地鋪開。
而在地圖的一角,壓著一方方正、散發著幽冷光澤的玉石。那是洛陽城裡最好的玉匠,用三天三夜的時間趕製出來的新朝傳國玉璽。
全天下不知道有多少門閥世家、多少亂世梟雄,為了這方石頭爭得頭破血流、屍骨無存。可現在,大魏的皇帝,只是隨意地把它當成了一塊壓地圖的鎮紙。
拓跋羽粗糙、佈滿老繭和細小傷口的手指,緩慢地撫上了那張羊皮地圖。
指尖順著黃河那道蜿蜒的墨線,緩緩向上。
北邊,是鄴城,是幷州,是那遼闊的燕趙大地。那裡,盤踞著高歡的百萬大軍和北朝最頑固的鮮卑舊貴族。那是他現在必須死死頂住的泰山之壓。
指尖緩慢地滑向南方。
越過淮水,越過長江,那是溫婉卻又致命的南朝。那裡,有陳慶之,有那七千白袍,有南朝何家那深不可測的百年算計,以及那本顛覆正統的《大宋起居注》。
指尖向東,是浩瀚、深不見底的大海。
而當他的指尖下意識地滑向西北側的荒原時,拓跋羽的手指,輕微地停頓了一下。
他緩慢地抬起頭,那雙猶如孤狼般深邃的眸子,越過跳躍的孤燈,看向了大帳的門簾之外。
夜色如墨。
西北面的那處險要的黃土高地上,空空蕩蕩。
沒有了狼頭大旗,沒有了那猶如鐵鑄般的三萬高車精騎,也沒有了那個提著六十斤狼牙棒、在風中沉默地抬起又放下右手的漢子。
阿木古郎走了。
就像他突兀地出現,楔入戰場致命地牽制住高歡的側翼一樣,他又無聲無息地融化在了黃河的夜色中。
回北境去了。
沒有留下一句話,甚至連面都沒有見。草原漢子的生離死別,粗礪,決絕,卻又讓人鼻腔發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