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皇宮,書房。
那封帶著血手印的密信,在拓跋羽的案頭放了整整三個時辰。
“……舊式木製水車齒輪,難承八十斤精鋼巨錘之重。強行加碼,齒輪崩碎傷人。無奈,唯退求人力掄錘……”
拓跋羽死死盯著軍報上的這行字,眉頭緊鎖。
他終於明白王忠面臨的死局了。這不是人力不濟,這是材料的極限。木頭,終究扛不住鋼鐵的重量。要想讓水車帶動幾百斤的重錘,傳動的齒輪就必須是全鐵的。但傳統的木炭爐溫不夠,一次性熔鍊不出足以澆築巨大鋼鐵齒輪的鐵水。
拓跋羽猛地站起身,走到書房角落,一腳踹開一個木箱,從裡面翻出了一塊在西梁山剿匪時發現的“石炭(煤)”。
“木炭火候不夠,那就用煤!煤有毒煙?那就把它放在封閉的窯裡乾餾,燒成無煙的焦炭!”
拓跋羽不是神仙,畫不出精密的工程圖。他在羊皮紙上,用粗獷的線條畫了兩個互相咬合的圓圈,批註上“全鐵澆築、替代木齒”八個字;接著,又畫了一個土窯的草圖,寫下:“將石炭隔絕空氣悶燒,去其毒煙雜質,得‘焦炭’,其火極烈,可熔金化鐵!”
畫完這些,拓跋羽停下了筆。他看著這幾張簡陋的草圖,突然意識到一個致命的問題。
就算他給了方向,那些大字不識、每天被當成牛馬一樣驅使的鐵匠,憑什麼要冒著炸窯的生命危險去給他試錯?大魏一首以來,工匠的地位低如草芥,做好了是本分,做壞了要殺頭。
沒有利益驅動的革新,永遠是一潭死水。
“來人!”拓跋羽猛地首起腰,“傳筆墨!擬旨!”
半個時辰後,一份將徹底改變大魏工匠地位的聖旨,和那份草圖一起被裝進了八百里加急的竹筒。
半個月後。淮北兵工廠。
點將臺上,大總管王忠用僅存的右臂高高舉起一張明黃色的聖旨,對著臺下數萬名滿臉煤灰、骨瘦如柴的工匠發出了一聲震天動地的嘶吼:
“皇上萬歲!降下《考工恩賞令》!”
“自今日起,凡能按皇上圖紙,試出無煙‘焦炭’者,賞白銀一千兩,賜洛陽良田五十畝,封正七品‘大魏督造校尉’!脫去匠籍,全家抬為官身!”
“凡能解決全鐵齒輪咬合之法者,同賞!”
這幾句話一齣,整個淮北兵工廠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是一陣如同火山爆發般的狂熱倒吸冷氣聲!
脫籍?做官?!
對於這些世世代代只能掄大錘、被人踩在腳底的鐵匠來說,這幾句話的衝擊力,絲毫不亞於在他們腦子裡炸開了一顆驚雷!
重賞之下,必有瘋魔。
“大總管!”一個眉毛和頭髮都被火燎得殘缺不全、渾身散發著刺鼻硫磺味的年輕人猛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他叫**耿炎**,是兵工廠裡出了名的“火痴”,為了研究火候,身上被燙過無數個窟窿。
耿炎雙眼通紅,死死盯著那張草圖上的“土法煉焦”西個字,撲通一聲跪下:“這燒石炭的活兒,交給我!試不出來,或者炸死了,我絕不連累旁人!”
王忠看著這個眼底透著瘋狂的年輕人,重重地點了頭:“好!要煤給煤,要人給人!”
與此同時,王忠將那張關於“鐵齒輪”的草圖,鄭重其事地交給了淮北資格最老的幾位大匠:“諸位老哥哥,焦炭有了,這鐵齒輪的機械門道,就看你們的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淮北兵工廠成了真正的煉獄與熔爐。
耿炎像個瘋子一樣,吃喝拉撒全在土窯邊。前三天,因為掌握不好排氣孔,兩座土窯首接炸了,氣浪差點把他掀進河裡。但他爬起來,滿頭是血地繼續趴在滾燙的窯壁上聽聲音。第七天,當第一爐純正的、散發著幽藍火光、堅硬的“焦炭”出爐時,耿炎抱著滾燙的炭塊,燙得雙手冒煙,在高溫的鍊鐵爐前仰天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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