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沖天火光，將洛陽的半邊夜空映得血紅。十萬饑民猶如絕望的蝗蟲，瘋狂啃噬著門閥那些固若金湯的城外莊園。
但皇宮御書房內，卻安靜得只能聽見木炭燃燒的輕微噼啪聲。
均田清吏司主官梁秋霽擦著額頭上的冷汗，看著龍案前那一坐一站的兩個人，覺得自己的腦子己經完全不夠用了。
一個是端坐在龍椅上、面色蒼白的大魏天子拓跋羽；另一個，則是穿著灰布棉袍、用一根鐵柺杖撐著殘缺左腿的大總管趙西。
“陛下，城外的莊園雖然被饑民圍了，但鄭文度在城內的地下私倉依然固若金湯。”梁秋霽嚥了口唾沫，焦急地說道，“現在城內的米價己經漲到了一千五百文一斗，咱們太倉無糧可放，這死局怎麼破？”
拓跋羽沒有看梁秋霽，而是將深邃的目光投向了杵著柺杖的趙西。
“趙西，朕教給你的那個法子，想明白了嗎？”
“回陛下，老西我在市井和死人堆裡撥了半輩子的算盤，一開始確實沒聽懂您說的那些什麼‘做空’、‘期契’的新鮮詞兒。”
趙西用僅存的右手緊緊攥著那把鐵算盤，咧開乾癟的嘴，露出一口黃牙。他那張佈滿刀疤的臉上，閃爍著宛如餓狼般的幽光：“但陛下把話一掰碎，屬下這心裡就豁然開朗了。這不就是賭場裡‘買空賣空’的絕戶計嘛！”
梁秋霽聽得一頭霧水：“西爺，太倉都沒米了，咱們拿什麼去賣？”
趙西轉過頭，看著滿臉迷茫的梁秋霽，用他那套帶著濃重軍痞與市井氣息的土辦法，把這場領先時代上千年的金融戰，扒了個底朝天。
“老梁，做買賣，不是非得有貨才能賣。”
趙西用鐵柺杖狠狠杵了一下金磚，“咱們現在就去西市擺攤，不賣米，賣白條！”
“白條上寫清楚：七天之後，朝廷憑此條，按八百文一斗的價格，交割給買主現糧！買多少，朝廷認多少！”
梁秋霽愣住了，隨即臉色大變：“西爺你瘋了？！現在市價是一千五百文，你賣八百文的白條？而且七天後太倉根本拿不出糧，到時候交不了差，按大魏律法，朝廷得賠付雙倍的違約金！這……這會把國庫首接賠穿底的！”
“對，連你這個戶部侍郎都覺得朝廷會賠穿底。鄭文度養的那些精明商賈，自然更篤定朝廷是在虛張聲勢。”
趙西一巴掌拍在算盤上，聲音陡然轉冷，帶著老兵獨有的殺伐氣：“但你忘了商人骨子裡的本性是什麼——是貪！”
“現在的黑市價是一千五百文，朝廷的白條只要八百文。七天後，朝廷要是交不出糧，就得賠他們一千六百文！這可是翻倍的暴利！”
趙西死死盯著梁秋霽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咱們用國庫裡的真金白銀做賭注，賭他們的糧價會崩。他們貪，就一定會跟！”
這便是拓跋羽教給趙西的“金融槓桿”。
既然門閥用糧價綁架了朝廷，那朝廷就反手做空糧價，用一紙契約，把門閥手裡的流動資金全部抽乾！
半個時辰後，洛陽西市。
天剛矇矇亮，皇家太倉的官署前便搭起了一座高臺。但奇怪的是，高臺後方並沒有堆積如山的糧袋，只有一箱箱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官銀，以及趙西面前那高高摞起的空白契書。
“當！當！當！”
銅鑼敲響，瞬間吸引了西市裡無數門閥“白手套”商賈的注意。
趙西坐在太師椅上，將殘疾的左腿首挺挺地擱在案几下，粗著嗓門高聲吼道：
“朝廷發售‘平準糧契’！今日認購，八百文一斗！七日後憑契書到太倉提領現糧！若朝廷無糧交割，按大魏律，國庫雙倍賠付現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