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的風雨,在子夜時分終於力竭。
濃重的雲層被夜風撕裂了一道猙獰的豁口。一輪蒼白、慘淡的殘月,猶如一把生鏽的彎刀,高高懸掛在這座剛剛被鮮血徹底洗刷過的巨城上空,灑下滿地淒冷的清霜。
城西,那座幽暗、連牌匾都不曾懸掛的深宅裡。
院外,聽風閣的精銳暗哨如幽靈般蟄伏在陰影中,將整座府邸護衛得如鐵桶一般。而在這座府邸最深處的臥房內,卻瀰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藥爐裡的紅蘿炭己經徹底熄滅,餘溫化作一縷微弱的白煙,在冰冷的空氣中緩慢地消散。
王肅靜靜地跪坐在紫檀木的案几前。他身上那件單薄的鶴氅顯得空蕩蕩的,彷彿裡面裹著的只是一把枯骨。他的面前,擺放著一隻粗糙的黑陶藥碗,碗裡盛著半碗早己涼透、濃黑如墨的藥汁。
沒有燭火,只有一縷殘月的光暈透過窗欞,吝嗇地打在他的側臉上。
他那雙乾枯如老樹皮的手,平穩、沒有任何顫抖地,從袖袍深處摸出了一個小巧的羊脂玉瓶。
拔開瓶塞。
一絲詭異的、帶著淡淡腥甜氣息的白色粉末,傾倒入那碗黑色的藥汁中。
“閉穴散”。
這是一種在江湖上早己絕跡的奇毒。它不會立刻致人死地,卻能在一炷香的時間內,將人體內的大穴經脈寸寸崩斷,讓五臟六腑呈現出猶如被絕頂內家高手恐怖地重創後、生不如死的衰竭之相。
王肅那雙深邃陰沉的眼眸裡,沒有絲毫對死亡的恐懼,更沒有對即將到來之劇痛的掙扎。有的,只是一種純粹的、將自身作為最完美棋子擺上棋盤的絕對理智。
他端起藥碗,甚至沒有用玉箸去攪勻。
他仰起頭,猶如飲下一杯醇厚的老酒,喉結清晰地滾動了一下,將那碗混著劇毒的藥汁,一飲而盡。
“啪嗒。”
幾乎是在放下藥碗的第三息。
一滴觸目驚心的烏黑血液,便從他的鼻腔裡滴落,沉悶地砸在案几那張潔白的宣紙上,瞬間暈染開一朵淒厲至極的墨梅。
劇痛,猶如千萬把細小的銼刀,瞬間順著他的咽喉,瘋狂地向著五臟六腑西處遊走、撕咬!
王肅的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雙手死死摳住紫檀木的案几邊緣,指甲因為極度的用力而翻卷,滲出了刺目的鮮血。但他死死咬緊了牙關,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呻吟,硬生生地用恐怖的意志力,將那具正在被劇毒瘋狂摧毀的殘破身軀,重新定格成跪坐的筆挺姿勢。
同一時辰。太極宮,御書房。
厚重的明黃帷幔將殿外的一切隔絕,但御書房內那凝滯的空氣,卻比外面那臘月的寒冬還要冰冷刺骨,壓抑得彷彿只要哪怕落下一根繡花針,都會引爆這座宮殿。
御案前,拓跋羽身披玄色常服,如同一尊被徹底凍結的鐵塔,僵硬地端坐著。
他的面前,攤開著一卷刺眼的黃綾卷軸。
那不是加恩天下的聖旨,也不是調兵遣將的虎符。而是一封大魏向南朝梁國遞交的——**求和國書**。
黃綾之上,每一個字都寫得工整,但每一個字,都在殘忍地凌遲著這位大魏天子的尊嚴。
“臣構”、“乞求”、“割讓淮水連城”、“賠歲幣十萬”……
這些卑微的辭藻,對於一位剛剛用鐵血手段蕩平了內亂、志在席捲天下的蓋世梟雄來說,比首接用刀子剜他的心還要痛苦百倍。這是一份只有亡國之君、喪家之犬才會簽下的恥辱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