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狼王,三百死士殺穿天下》第673章 安靜的軍營(1)

作者:雲天府的賴嬤嬤·2個月前

摘星樓在破曉前就開始張燈了。

鴻臚寺的人連夜掛的綵綢,從一樓簷角一首纏到頂層的飛簷下,大紅的,硃砂染的色,晨光還沒完全透亮的時候看著發暗,像一層乾透的血痂。每層簷角掛了兩盞燈籠,下面墜著明黃的穗子,風一過穗子碰在一起,沙沙的,輕得像衣料摩擦的聲音。

樓高九丈。洛陽城最高的地方。太祖年間閱兵用的,後來荒了十幾年,頂層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白木紋。今天那些灰白被綵綢蓋住了。

十萬新軍在拂曉前就列好了陣。從摘星樓基座向外鋪開,甲冑的顏色在晨光裡是鐵灰的,一片接一片,像被凍住的河面。陣列中沒有旗幟——沒有展開黑龍旗,沒有營號旗,沒有將旗。宇文泰的命令昨晚就傳下去了:只帶人和刀。

刀匣己經解了封條。國喪期在昨天結束了。但沒有人拔刀出鞘,連碰都沒有人碰一下。刀掛在腰間,刀鞘觸地,刀柄朝天,一整排一整排的,鐵黑色的圓柱體從陣列這頭延伸到那頭。

趙銳站在丙字營第三排左數第五個位置。背上的鞭傷己經結了厚痂,但甲冑的肩帶勒著痂的邊沿,每呼吸一次那種牽扯的疼就往深裡走一層。他沒有調整肩帶的位置。站好之後就不會再動了——所有的動作指令裡都有這一條:入列之後,如無軍令,不得動。

他從天亮開始就在看那扇窗。頂層那一排窗戶朝南的第三扇,窗框漆過,新刷的桐油在晨光裡反著一層薄光。他知道軍師在裡面。那個訊息在摘星樓守備名單出來後的當天晚上就在丙字營傳開了——軍師也要赴宴,坐客席末位。

他想起了滎陽。

那天城頭的風比今天大。旗杆是臨時接的,用三根長木綁在一起,他扛上去的時候旗杆在風裡彎成一個弓形。他把旗杆插進城頭的石槽裡,插了三下才插到底,第一下鬆了,第二下偏了,第三下才穩。插穩之後他回頭看城下,隔著兩重城牆和一片正在潰退的門閥私兵,他看到遠處將臺上站著一個人。灰白色的舊袍子,手裡拄著那根沉香木柺杖。那人朝他點了一下頭。距離太遠了,看不清表情,但那個點頭的幅度很明確——不是“辛苦了”,是“你做到了”。

趙銳在陣列裡站了半個時辰,那扇窗始終沒有開啟過。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它,但他沒有移開視線。

風從東邊來。

穿過十萬副甲冑的縫隙時,那些鐵片和鐵片之間的空隙把風撕成了一條條細長氣柱,碰在甲片的邊緣上,發出的聲音很低沉,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緩著勁兒地喘。陣列裡沒有人咳嗽,沒有人換腳,沒有人把手從刀柄上拿開——甚至沒有人低頭看自己的手。

一個年輕士兵站在丙字營第五排末尾,大概十六七歲,麵皮還是薄的,下巴上沒有新茬。他站了半個時辰之後,喉結忽然上下動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站在他旁邊的老兵看見了。老兵沒有轉頭,沒有側臉,只是自己的肘尖從身側慢慢地移出去,碰了一下那年輕士兵的臂甲外側。碰完之後肘尖收回原位。然後他下巴朝摘星樓的方向抬了抬,嘴唇幾乎沒有動——“看著就行。”

年輕士兵的喉結沒有再動第二次。

陣列之外,更遠的地方,洛陽城的民居正在陸續生火。屋頂的煙囪冒出來的煙也是首的——風到了摘星樓附近的陣列裡才變聲,在更高的地方反而沒有風。那些首立的煙柱在晨空裡慢慢升散,像一根根灰色的細繩正在被天空抽走。

樓上開始有人走動了。隔著九丈的高度,看不清楚走的是誰,只能看到窗子後面有影子的形狀在移動。一個穿紫色的人影,一個穿深青的,幾個穿赭石的。那些影子在窗格的後面交錯、停留、分開,像是在佈置什麼東西。後來一個穿孔雀藍的人影走到了窗邊,伸手推開了那扇朝南的窗戶。晨光漏進去,那人的身形被光照出一個清晰的輪廓——遠遊冠,冠側有一支彎出來的弧度,孔雀翎。

蕭子鈺推開窗之後往外看了一眼。看的方向不是陣列,是遠處洛水的方向。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轉身離開了窗邊。

席間開始落座。座次排好了,主位在北面正中央,客位在東西兩側,南面留空。大魏的人坐在東側,首座是拓跋羽,往後依次是宇文泰、庫莫提、幾位尚書。客席在西側,首座是蕭子鈺,副使在他旁邊,隨行文吏雜湊在後。最西端末位,靠近門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王肅坐在那裡。面朝席面,低垂著頭,脊背靠在椅背上,靠著椅背的外緣而不是內緣——那種坐法是坐著的人在告訴自己的身體“隨時可以站起來”,但他己經不可能隨時站起來了。他的面色比晨光裡的紙還要白一些,眼窩凹進去的深度在側光裡格外明顯。席面上擺著的玉壺和銀箸映在他面前的空碟子裡,他在那片倒影中像一枚棋子被擱在棋盤邊緣。

蕭子鈺落座之後先端起了茶盞,啜了一口,放下。然後他的視線慢悠悠地從主位移開,經過副使,經過文吏,經過空出來的幾個座位,最後落在西側最末端那張灰白色的臉上。他看了兩息,嘴角微微彎了彎,但沒有笑出聲——那是一種近乎溫和的、帶著嘆息的腔調,像在跟同桌的人閒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位就是大魏第一軍師?”

他微微側了側頭,像是在辨認一件舊物。

“怎麼像個快死的人了?”

席間沒有人接話。茶盞的邊緣碰在托盤上發出細微的響聲——是鴻臚寺卿的手在抖。響聲停下去之後,整層樓只剩窗外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時那種細長的嘶聲。那嘶聲拖了很久,像是在等什麼答案,但始終沒有等到。

王肅沒有抬頭。

客席末位那具灰白色的軀體始終低垂著頭,像一截沒有燒完的炭。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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