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門在卯時正刻開啟。
城門是雙扇鐵皮包木的，每扇門板背面用了九根鐵栓橫貫加固，開門的時候兩個守卒各拉一根鐵鏈，門軸在轉動時發出持續的低沉摩擦聲，像什麼東西在被碾碎。門扇完全開啟之後，外側的護城河吊橋落了板，橋板面還帶著夜間的霜色。
第一個人跨過吊橋的時候天還是灰藍的。然後是第二個第十個第一百個。佇列沒有間斷過，前排離城五百步之後後排才剛踏上橋板。十萬人的行軍佇列在洛陽城門外鋪開了一條移動的鐵灰色長線，前鋒的旗幟己經消失在第一個路口的轉角時，後軍還在城門洞裡面沒出來。
黑龍旗插在第一輛輜重車的車轅上，旗面沒有展開，被捲成筒狀紮在旗杆上。血衣旗在第三輛車上，那件儒袍被疊好放在一隻敞口的木箱裡，袍面朝上，暗色的血漬在晨光裡是深褐色的。兩輛車之間隔了大約二十步的距離，沒有並排，前後錯開。
佇列兩側每隔五十步有一名傳令兵策馬緩行，手裡沒有持旗。所有排程命令在出發前己經透過昨日整夜的口傳和竹籤傳遞完成了——每一營的出發順序、行軍間距、途中休整點、遇敵變陣預案，全部在拔營之前刻進了各營隊正的腦子裡。
路邊站著一個老者。他大概六十多歲，穿一件灰布舊襖，帽子沒有戴，白髮被晨風吹得豎了幾根。他沒有靠前，也沒有退後，站在城門內側的石墩旁邊，手裡拄著一根桐木柺杖。他的視線跟著佇列從城門洞裡出來，又跟著佇列往遠處延伸。他看了一會兒，旁邊蹲著一個也在看的年輕人，年輕人說：“這得走多久才能走完。”老者沒有接話。
等佇列走了大約一半，前鋒己經看不到了，中軍開始過橋。老者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這不是兵。”
年輕人回頭看他。“是啥？”
老者看了他一下，又轉回去看那些正在過橋的人。“鐵水。”他說。“是鐵水。”
佇列持續地從城門洞裡湧出來，步伐的速率從頭到尾沒有變化過。每一排十六人，八人一列，前後間距在兩尺左右。前排的靴子落下去，後排的靴子落在同一塊磚的同一個位置上。那種重複在沉默中進行。
趙銳走在丙字營的佇列裡。行進速度不快的，但每個步伐間隔均勻，他的右腳踩出去的頻率和他的心率沒有同步過。背上的鞭傷在甲冑內襯的反覆摩擦中持續傳來一陣鈍痛，但他己經感覺不到那種痛了——它在那裡，但他處理它的方式變成了記住它的存在，不再去反應它。他沒有調整肩帶。他想抬頭看一眼前面的血衣旗，但他只能看到前後左右都是鐵灰色的後腦勺和盔頂。他走了一陣，在佇列轉過一個彎道的時候他看見那面旗了。車上的木箱敞著口，那件疊好的儒袍在箱子裡隨著車輪的顛動微微起伏，旗面深褐色的血漬在他視野裡維持了大約三息，然後彎道角度改變，再次被前面的佇列擋牢。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口型可以被讀出來，是一個字。
佇列繼續向前。
宇文泰策馬走在隊伍外側，與中軍保持平行。他的馬是一匹灰騸馬，步幅很穩，行軍速度下它的蹄子落地的節奏和周圍步兵的靴聲己經形成了一種不明顯的同步。他手裡握著一卷羊皮地圖，卷得很窄，被他夾在左手掌和鞍橋之間。地圖的邊緣露出來一截，上面有炭筆畫的一道弧線——那道弧從黃河防線正面偏左的位置開始畫起，繞了一個大圈，終點落在高歡後方營地的標記點上。
他沒有把地圖展開來看。那道弧己經在他腦子裡刻了三遍以上，每次在馬上想的時候他會在炭筆畫的軌跡上再走一遍。他的視線落在前方的官道上，但腦子裡那道弧線還在動。他旁邊的副將策馬靠近了半個馬身，側頭問了句：“將軍，過河之後……”
宇文泰沒有轉頭。他說：“樓船在水上。”
“我們在岸上。”副將接了一句。
“我們不跟他打水戰。”宇文泰把地圖從左手換到右手，握了一下又換回來。“我們拔他的岸。”
副將沒再問了。灰騸馬繼續往前走，宇文泰的目光落在前方灰白色的官道盡頭，那裡有一個淺淺的轉彎，轉彎之後的地勢開始往北傾斜。他的馬在那一小段斜道上蹄子蹬了一下，又穩住了。
全軍完成出城用了接近一個時辰。
暮色在隊伍走到當天第三段休整點時開始降下來。先是從西邊的天空滲出一層橘紅色的薄光，然後那層光被更高的雲層遮住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從雲縫裡漏下來，打在行軍隊伍的側面，把鐵灰色的甲片照出了一層短促的金色。那種金色持續的時間不長，雲層合攏之後它就退掉了，但在這段短暫的光照中，佇列在地面上投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每一排人的影子都指著東邊的方向，像一排排列整齊的指標。
遠處的地平線上升起了一道暗色的橫線。那是黃河的北岸。河面在落日的餘暉中反射著碎金色的光斑，水面的波紋把那些光打成了無數的細點，在暮色中閃爍，然後隨著天色變暗而逐一熄滅。河心泊著一些黑色的輪廓——三十艘樓船列成了兩排，船體巨大，吃水線以下的部分在暗光中是深黑色的，露出水面的部分映著最後一絲天光，呈現一種暗啞的鐵灰。
鐵灰色的佇列繼續沿著官道推進，距離河岸還有一夜的路程。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一種潮溼的、泛著泥腥的氣味。前排計程車兵在風裡微微眯了一下眼，沒有停步。佇列排頭的靴聲在官道表面的浮土上持續響著，密密的，像鐵水在模具裡流動的聲音。
暮色在佇列和樓船之間均勻鋪開，像一層沒有厚度的紙。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