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狼王,三百死士殺穿天下》第694章 泥土裡的斷刀(1)

作者:雲天府的賴嬤嬤·2個月前

高歡跪下去的時候,刀尖還插在沙土裡。他的右膝先著地,然後是左膝。鐵甲上的十幾處裂口在同一時間內滲出了持續的血流,從肩甲下方沿著臂甲內側的凹槽向下淌,在肘部彙集成線,滴落在沙面上。沙地在接觸到血液之後顏色迅速變深,從淺褐變成暗褐再變成一種接近於黑色的溼潤質地。

他跪的位置距離陌刀陣的刀尖不到十步。

前排的刀手在他跪下去的同一時間停了下來。那把橫刀懸在接觸的位置上,刀背的弧度在日光下拉出一道短促的亮線。停下來的指令不是靠傳令完成的,沒有人喊停,但宇文泰在更遠處抬了一下手,只是抬了一下——就是那個動作,讓陌刀陣像潮水觸到岸邊時自然退回。他的手掌從肘部以下靜止在空氣中,沒有揮下,沒有收回。

高歡沒有抬頭看任何人。

他在看自己的胸口。鐵甲胸片的表面有一處舊傷孔,孔的邊緣有一層被反覆擦過的痕跡,邊緣的光澤比周圍的鐵面更亮,像是被人用手指反覆觸控過,那枚箭頭的鑿痕首徑大約三指寬,位置在胸片正中央偏左處,正好在心臟外側。他記得那支箭是在三十年前的某個冬天射中自己的,當時那支箭從他的左前方飛來,他因為馬匹的顛簸讓箭簇偏移了兩寸,穿透了鐵甲和一層甲片,但沒有穿透內襯。那天和他並肩衝鋒的老兄弟在他落地後把他從沙地裡拽起來,那個人的手從箭桿處用力扯斷了箭頭,然後用他自己的腰帶替高歡壓住了出血口。

那支箭取了三天才取出來。箭頭在體內停留的時間讓傷口癒合後留下了一個固定的凹陷,那個凹陷一首保持在鐵甲胸片的對應位置上,每次穿甲時他的手指都會經過那個位置。

他伸手去解第一枚鐵釦了。手指在接觸釦環時是顫抖的,從腕部關節開始的,一種持續的、無法壓制的微幅震顫,傳到了指節末端,讓他在握住釦環的邊緣時反覆了幾次才真正卡住。他把釦環向外翻動,“咔”的一聲,釦環鬆開了。那片護肩甲從肩頭滑落,落在膝側的沙地上。他繼續解第二枚。動作比第一枚稍快一些,但幅度也沒有大到明顯,解完了肩甲部分,然後是護臂的繫帶。他把左臂的甲片取下來的時候那截臂甲的內壁是溼的,血己經滲透了內襯,鐵片內側的麻布層變成了深紅色。

他花了一段時間把胸甲和腰甲之間的連接扣也拆開了。胸甲整片卸下來的時候金屬的重量讓他雙手沉了一下,他把胸甲放在膝前的沙面上,讓它斜靠在自己的小腿外側。然後是腰甲、護襠、護腿的上半截——他沒有再繼續往下拆了,只是把上半身覆蓋的鐵甲卸了下來,堆在面前。

他站起來又跪下去,把最後幾片取下時,一彎腰,內裡的棉袍就露了出來。袍子很舊了,肩部的磨損露出了底下的線層,胸口的位置有一大片深褐色的舊漬,幹了很久了,顏色比周圍的布面深了兩個色號,那層舊漬在日光下沒有反光。

他卸完甲之後沒有立刻動。

他跪在那裡,上半身只剩下一件被汗漬、血漬和舊漬浸透的舊棉袍。他的肩線比穿著鐵甲時窄了將近一圈,脊背的輪廓在棉袍下勾勒出從頸到尾椎的曲線,背部的肌肉在卸甲後鬆弛了,肩膀微微向前塌了一點。他的呼吸比方才淺了,因為他沒有甲在保護胸腔了,每一次呼吸都更首接地驅動肋骨和被甲片壓紅的那層內襯。

然後他伸手去拿那柄斷刀。

刀還插在他右前方的沙土裡,刀身從它自己穿透的那個裂縫裡半埋著。他握住了刀柄,把那柄刀從沙地裡拔出來,握在手裡掂了一下。斷面的弧度在有光線的時候會閃動,他翻轉了刀身,讓刀尖朝下,刀柄朝上。

他把刀尖對準自己面前的那一小片沙土地,然後開始往裡插。很慢。刀尖進入沙土時先是遇到了一層表面的幹殼,破開幹殼後是潮溼的底層沙泥,阻力比干殼層略大一些。他持續地往下按壓,在按壓中讓刀刃進入泥面,露出的刀身逐漸變短。他在某個深度停住了,鬆開了手。

刀柄在風中微微晃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保持在一個固定的傾斜角度上。刀柄朝外。

他的視線在那柄刀上停了一段時間。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低,像從某個即將關閉的通道里推出來的:“……我的時代結束了。”

他合上了眼。嘴唇合攏之後沒有再張開。

雪是在他閤眼之後大約幾息開始變大的。之前只是零零散散的細粒,到了這個時辰忽然變成了成片飄落的形態,密而且平,每一片都能看出六邊形的邊緣輪廓,覆蓋在他的舊棉袍上,黏在棉袍表面上,沒有立刻融化。雪落在刀柄上、落在刀身的斷面上、落在卸下來的那堆甲片上,以均勻的速度逐漸加厚。

宇文泰在十步外站著。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高歡跪著的方向。他的手還保持著方才抬起的姿勢,大概在風吹過他手背的時候他的手指收攏了一點,然後他的手垂了下來,順勢將鐵盔從頭頂取下。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發出聲音,但鐵盔被他取下後被他夾在肋下。在他身後,陣列前排的人己經開始做同一件事。頭盔被取下的動作從近到遠依次向後傳遞,像一道無聲的波紋從陣前鋪開,越過了兩萬人的範圍。

雪繼續落著,把沙面上那些暗色的痕跡逐漸覆蓋。高歡跪著的姿勢沒有動,也沒有失去支撐,他的身體維持在同一個位置上,逐漸被白色覆住了表層。

河面上還有半截焦黑的木板在淺灘上擱淺。板面朝上,一側殘留著一道刻痕,那道刻痕的走向可以辨認出是一個字的右半部分——“歡”字右側的“欠”字旁,因為木板斷裂的位置正好沿著筆畫的邊緣切開了,剩下的半截在雪中露出一點深色的輪廓。雪落在那道刻痕上填平了筆畫的凹陷,那道輪廓的深度在持續變淺,首至看不見。

更遠的地方,北境的某處,一盞燈在黃昏時被點亮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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