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送到指揮台時,拓跋羽剛從檯面上走下來。他的靴子踩在第三級橫檔上,聽到臺基下傳令兵的腳步聲就停住了。他側身看了一眼傳令兵手中的木匣,沒有說話,伸手接了過來,轉身走回檯面。
臺上的燈盞還有半截蠟燭。他把木匣放在案面上,沒有立即開啟,先用手掌貼了一下匣蓋的表面。桐木的,表面刷了一層薄漆,邊角處沒有磕碰痕跡,繫繩打了一個活結,結口沒有封蠟。他解開繫繩,掀開蓋子。
匣內襯著一層細麻布,麻布上躺著一封信,信紙疊得整齊,邊角對齊。信紙旁邊有一枚用軟布裹著的物件,比銅錢略大,形狀是扁圓的。他把軟布解開,裡面是一枚棋子。黑檀木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在燭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暗光。棋面正中刻了一個字,筆畫深而勻:“將”。
他把棋子翻過來,背面無字,底面有一道極淺的劃痕,可能是製作時留下的刀痕,也可能是長年累月被握在手中磨出來的。他看了那道劃痕兩息,把棋子放在案面的左上角,然後從懷中取出另一枚棋子。紅卒,缺了一角,棋面的釉色在燭光裡泛著不均勻的舊光。他把紅卒放在案面的右上角,兩枚棋子隔著大約一掌的距離,一左一右。紅卒的缺角朝內,黑將的正面朝外。
然後他拆信。
信紙展開時發出乾燥的紙頁纖維被拉伸的聲音,很小,在夜風中幾乎聽不見。他低頭看字,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視線移動的速度均勻,沒有在某一行停下來重複,也沒有提前跳過。讀完最後一行之後他把信紙平放在案面上,視線沒有離開紙面,像在紙頁之外的空間裡繼續做著什麼。
信的內容不長,他看完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紙面,停頓了一會兒,當他重新拿起那封信的時候,他己經把它摺好,疊起。疊好的信封被放在王肅絕筆信旁邊。兩封信並排放著,新舊相鄰,紙面的顏色不同,一個略黃,一個更新。他看了一眼那個位置,然後轉頭看向案面左上角那兩枚棋。
紅卒缺角朝內,黑將完整,正面朝外。他把兩枚棋拿起來,左手紅卒,右手黑將,慢慢向中間靠攏。紅卒的側面貼住了黑將的側面,兩個棋子之間沒有縫隙。它們貼在一起,保持著剛剛接觸的姿態,紅卒像一個士卒擋在了將帥的側面。他看了這個組合大約五息,然後放下了。兩枚棋保持著那個姿勢並排立在案面上。
他抬頭,對臺基下候著的送信使者說了西個字。
“……朕,等著他。”
使者躬身退下,走遠了。拓跋羽站在案前,又看了一遍那兩枚貼在一起的棋子。他重新拿起黑將棋,在燈下轉了一圈,看側面,看底面那道劃痕,看正面那個刻字的凹槽裡積著的微量灰塵。他把它放回掌心,握了一下,然後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更低,像是對著自己說的,但語調是陳述的語氣。
“……但下次渡河的卒子,不會再過江了。”
他把黑將棋收回懷中,貼著紅卒棋放著。兩枚棋隔著衣料貼在一起。他停了一下才補了後半句。
“它會首接。將軍。”
他說完之後把面前的燈盞推正,撥亮了一截燈芯。光比方才亮了一些,照在他左手無名指的指節上。
片刻後他伸手進懷,從內袋裡取出第三枚棋。這一枚也是紅卒,仿品,釉色比真品略亮一些,燒製時溫度高了半成,表面的光澤略微過了一些,缺角的位置與真品一致。他把它放在案面上推向前,推到案沿的位置,停住了。
沈微站在案前三步處。她沒有走近,從她站的位置能看到案面上那枚被推出來的棋子,也能看到拓跋羽身後桌面上並排放著的兩封信。她視線在那兩封信上停了一瞬,收了回來。
拓跋羽說:“南下的時候,帶給那個人。他知道什麼意思。”
沈微上前一步,伸出手。她的指尖碰到棋面時先觸到了釉面的光滑感,然後她把整個棋子收進掌心,手指合攏握住了它。棋子掌中貼身的感覺有些微涼,與珠串的邊緣貼合在一起,觸感不太明顯,但她能感覺到它在掌心的那一小片範圍裡佔據了一個確定的位置。
“陛下,”她說。“那封密信的原件——”
拓跋羽說:“留著。有用。”
沈微收回了手,把棋子連同握拳的手一起放回身側。她退出指揮台的時候腳步沒有聲音,下了三級臺階之後她的身形被臺基的陰影遮住了一部分,再走幾步就完全從視野中消失了。案面上那枚黑將棋和真品紅卒棋還在原來的位置並排立著,兩枚棋之間的接觸面沒有移動過。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