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鐵頭的靴聲消失在街巷盡頭。
二樓恢復了空蕩。西北角的兩個綢衫商人停止了算賬的低語,東北角那個獨坐的讀書人翻過了一頁書,紙張摩擦的聲音響了一下,隨即歸於靜止。
蘇玄坐在臨窗的老位置上,沒有回頭看樓梯口。他的雙手擱在桌面上,面前放著一隻倒扣的空茶杯。
他等了一會兒,確認樓內再無多餘動靜之後,才將手探入衣袋。
那張疊好的紙被取了出來。紙面泛黃,摺痕處己有裂紋,是孫鐵頭在茶桌上推過來的那張,十三年來被反覆摺疊、反覆展開的舊物。
蘇玄將紙張在桌面上緩緩展開。他用空茶杯壓住右側頂角,左手壓住左側底角。
紙面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是三十七個人名。每個人名後面,都用極小的蠅頭小楷寫著一串短編號。墨色滲入紙面紋理,邊緣有輕微暈染,南方的松煙墨,當是梅雨季節寫下的字。
蘇玄的視線從紙張最右側開始掃過。
第一列,六個名字。全部指向江州。
左營步兵校尉,存。
江州度支曹從事,邊。
江州水軍樓船副管帶,待。
蘇玄看得很慢。他的腦海裡浮現的是一張江州城防圖,左營在城西,度支曹在城南府衙,樓船副管帶在江邊水寨。三個點,卡死了江州水陸轉運的咽喉。
視線向左移動。中間區域,十二個名字。指向會稽及周邊三郡。
會稽郡兵曹參軍,存。
吳郡鹽鐵司主簿,待。
晉陵守備營百夫長,失。
蘇玄在那個“失”字上停了一瞬。墨色很淡,是幹筆硬劃上去的,紙面被筆尖帶起了一絲纖維。最後一筆拖得比前面所有筆畫都長,書寫者在落下這個字時,手指停頓了一下,那是一個活人對另一個活人的默哀。
繼續向左,最後一片區域,十九個名字,全部指向金陵城內。
南城布莊賬房,存。存了三年。
東市打鐵匠,邊。爐子裡化過最多的是密信的鐵皮捲筒。
皇城外羽林左衛第七什長,待。離龍椅最近的一顆釘子。
太醫院藥材庫管事,存。藥材的入庫日期,能重新拼成另一份時間表。
十九個人。分佈在金陵城的每個角落,像釘子一樣釘在南朝的版圖上。三年了,沒有人拔得出來,因為他們早己和周圍的爛木頭長在了一起。
視線走到了紙張的最左側。
最後一行,第三十八行。
那裡沒有名字,沒有職務,沒有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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