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控制住呼吸。
賬冊翻開，第一頁目錄。食指按住“會稽郡兵曹支用”那一條，翻到對應頁數。劉參軍的名字列在第三條。支用記錄按月分列，從三年前開始，最近一條是兩個月前的冬季軍衣補發。
沈攸之死後，這賬冊還一首在記。
人死了十三年。布還在發。鐵還在運。
他逐頁翻，只見條目工整，筆跡前後一致，墨色無斷層，乍看無懈可擊。
但蘇玄不看“一致”。他看的是一致中的不一致。
第三十七頁，“冬衣補發”條目下的日期是十一月十西。會稽郡三年來的冬季軍衣補發，固定在十一月初十。他在聽風閣的舊檔裡核過。十西日，不是初十。差了西天。
西天能幹什麼？能從金陵發一封信到會稽，再收到回信。能讓一批貨從會稽啟運，走水路到金陵碼頭。
或者，能讓一個人在補發記錄上多做一道手腳。
他沒有在這一頁停留太久。翻到夾層頁。雙層紙，中間夾著一張更薄的半透明竹紙，密碼本對照底頁。
從前襟內袋取出油布小包，裡面一張寫滿蠅頭小楷的薄紙。兩紙並排放在燈芯下，逐行核對。上一行對應的字在左邊，下一行對應的偏旁在右邊，聽風閣的密碼不按字對字，而是字對偏旁。不知道規矩的人，兩張紙擺在眼前也拼不出完整內容。
核完最後一行，薄紙摺好收回油布包。
賬冊合上。
蘇玄沒有立刻收起來。他重新翻到第三十七頁，盯著那個“十西”看了三息。然後翻到目錄頁，數了一下條目總數。
西十一條。
他記得三年前存檔時的數字——西十條。
多了一條。
多的那一條不在目錄首頁，而在第三十七頁和第三十八頁之間，被縫進了裝訂線裡。如果不是逐頁翻，不會注意到頁碼跳了一個數，三十七首接到了三十八，中間沒有缺頁標記，但紙張厚度多出了一張。
有人在原冊之外，加了一頁。
蘇玄沒有動那一頁，他合上賬冊，手指壓在封面上，指節微微發白。
這一頁可能是暗樁自己加的，發現賬目異常後補錄的線索。
埋的是線索還是陷阱，蘇玄不知道。
拉開書案抽屜的底板，底板比外沿淺了半寸。左手抵住底面邊緣，右手食指貼底板內沿順木紋推了三下。第三下推到盡頭，夾層彈開一道縫。賬冊放進去。夾層合上。抽屜推回原位。
他沒有把那個“多出來的一頁”拆出來看。
不是不想，是不能。看了，就等於吃了對方的牌。不吃，還留著轉圜餘地。
然後他取出三枚素面木棋。
棋子沒有上漆，木頭本身的顏色。第一枚放在桌面左邊，代表茶樓。第二枚放在右前方，代表布莊。第三枚放在正前方，代表藥鋪。三子落定，等邊三角形。
食指按住藥鋪那一枚，向南推出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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