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金陵城西十里土地廟。
一彎月光從塌了半邊的屋頂漏下來，在殘破地面上留下了一塊不規則的白色。
阿啞隱在斷頭土地塑像的陰影中。脊背貼著泥塑底座，膝蓋彎曲的角度從入夜後就沒變過。呼吸壓到最淺，與門外枯草的沙沙聲同頻，風停，草葉停，他也停。
等了大約兩柱香。
後院傳來竹絲擦過地面的聲音。
不是風。響一陣，停一陣，而且拖著一串噪音。
阿啞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按上腰側短刃的柄。三步一停，兩步一掃，掃帚落地時，竹絲刮過乾地和溼地的聲音不一樣。來人在白天來踩過點，知道這片土入夜返潮，有意挑了最乾燥的路線走。
但阿啞沒有立刻鬆手。
他在聽另一個聲音。
枯草。入夜後風從西北來，枯草倒向東南，他蹲了兩個時辰，這個方向沒變過。可方才竹絲聲響起之前，後院東北角有一小片草莖逆向彈了一下，倒向了西北。
像是有人剛從那個方向離開。或者還在。
阿啞的瞳孔驟然一縮，難道這是個圈套？
竹絲聲沒有停，來人不知道這件事，也或者是不在乎。掃帚柄夾在腋下，而手腕內扣，是軍中輜重營清理車轍的標準手法。但輜重營的老兵不會在三更半夜來一座塌了半邊的土地廟掃地。
風忽然停了，萬籟寂靜。
後院的掃地聲也在同一瞬僵住。那懸在半空的掃帚沒再往下落，三息，西息，五息。
掃帚倒轉。
柄端落在泥地上，第一道橫線刻得很快，竹木刮開浮土，露出底下顏色略深的溼泥。第二道等距，恰好一掌長。第三道刻完，柄端提起，沒有多餘的刮擦。
三道等距的橫線。
阿啞的視線從土地塑像斷裂處望過去，落在後院通正殿的門洞上。三條線，三處還活著的暗樁。他記下了。但是腦子裡還有第西個點，東北角那片不該靜止的枯草。
老人走進正殿，月光漏下的亮斑正照在神龕前。他繞開亮斑，腳步踩在陰影與陰影之間。在神龕下方有一塊青磚的裂縫。他撬開裂縫那塊，磚下壓著一方油紙包。
老人拿在掌心掂了掂分量，沒有拆封，把紙包放在神龕邊緣，朝阿啞藏身的方向。
做完這一切，倒拖掃帚原路退出正殿。
竹絲掃過泥地，這一次軌跡與進來時不同。他在反覆交叉清掃，把後門到神龕之間那一小段路重複走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更輕更慢，像砂紙打磨木頭的最後一道工序。
阿啞看見他在後院出口處停了一步。
掃帚竹絲面重新落下，在三道橫線上掃過。把痕跡填平，新土與舊土混在了一起。
老人的背影沒入荒草。
但阿啞沒有動。
他在等東北角那片枯草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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