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初刻，秦淮河畔的陽光開始泛黃。
茶樓二層二樓雅座，蘇玄常坐的臨窗角落裡，己經坐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褐色短衣，粗麻布料的肘部和膝蓋處磨得起了毛邊，泛著舊白色。但他坐在那裡的姿勢極其突兀——腰背挺得筆首，雙膝併攏，雙手平放在大腿上，像一根扎進地板裡的鐵釘。
蘇玄走近時，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被刀風霜雪打磨得極為硬朗的臉。顴骨高聳，眼角深深陷下去，裡面佈滿了血絲。
“你比我想的要瘦。”那人開口，聲音像兩塊生鐵在互相摩擦。
蘇玄在他對面坐下，沒有點茶。
男人的雙手依然放在膝蓋上。蘇玄的視線在他的右手食指側面掃過——那裡有一層極厚、極硬的黃色老繭，那是常年緊握重刀、在馬背上斬殺劈砍才會留下的印記。
會稽郡兵曹參軍，劉珣。
名單上的第二個人。
按理說，孫鐵頭三天前離開金陵，就算用聽風閣最快的八百里加急暗線將訊息傳到會稽，劉珣最快也得明天傍晚才能趕到。可現在，他不僅坐在這裡，身上的灰布短衣還沾著乾涸的泥漿。
他提前了一整天。
這證明孫鐵頭離開茶樓的那一刻，會稽郡的舊網就己經被橫向扣響了。聽風閣的兵馬，遠比南朝官府想象的要快。
劉珣沒有出言驗身。
他右手深入懷中，摸出一塊冰冷的鐵片，擱在長案正中。
“右-十七”。
蘇玄神色平淡，手伸入內袋，摸出孫鐵頭留給他的那一枚，平平地推了過去。
“左-十七”。
兩枚斷口參差不齊的甲片，在沾著茶漬的漆案上緩緩靠攏。當邊緣碰在一起的瞬間，“咔噠”一聲微響，兩塊鐵片的斷口弧度、沖壓編號、乃至內側的鏽蝕紋理，無縫地咬合在了一起。
那是三年前，沈攸之親手拆下來的同一副護肩甲。左與右，在江南的風雨裡流離了三年，今日在秦淮河畔重逢。
劉珣死死盯著那咬合在一起的鐵片，胸腔裡忽然發出一陣粗重而劇烈的喘息聲。那不是激動，而是胸肺受過重度舊傷、氣血不暢的劇痛。
“信是真的。”劉珣抬起眼，佈滿血絲的眼珠裡閃過一道壓抑了三年的血光，“我是自己殺過來的。”
蘇玄的眉尖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劉珣往前傾了傾身體，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刺骨的寒意：“孫鐵頭死了。”
雅座內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凝固。
“什麼時候的事？”蘇玄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但按在桌沿上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
“兩天前，離金陵西十里的下蜀渡口。”劉珣從懷裡掏出一張沾滿了黑紫色血跡的帛書，拍在桌上，“他沒能走到江州。他在渡口被十幾個人截住了。那些人用的是短弩和勾絞刀，招式極其乾淨，三下五除二抹了孫鐵頭的脖子。”
劉珣頓了頓，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截殺他的，不是府衙的緝盜司，也不是陳慶之的搜風犬。是謝家！謝家別院裡養的那批私兵死士！”
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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