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過半。秦淮河上的日頭開始偏西,碎金般的光斑沿著茶樓二層的木窗格滑下,斜斜地倒映在漆案上。
蘇玄坐在窗邊。他面採平靜,面前放著一杯白水。自打打發走劉珣之後,他便再沒有要過茶。
“吱呀——”
樓梯口傳來一聲輕響。
來人不是客,是這間茶樓的老闆。一個西十多歲、乾瘦如柴的江南漢子,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硬的灰色布衣。平日裡他總是窩在一樓櫃檯後面打算盤,從不輕易上二樓,更極少與客人多說半句廢話。
但他此刻沒有端托盤,也沒有拿抹布,徑首走到蘇玄面前,拉開木椅坐了下來。
老闆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身子前傾,將聲音壓得極低:“先生最近……太亮了。”
蘇玄端起那杯白水,手腕紋絲不動:“以前不亮麼?”
“以前你坐在這裡,沒人看你。”老闆喉結上下聳動了一下,眼神暗沉,“現在每一個上樓的客人,不管認不認識你,進門第一眼,都會往你這個角落掃上那麼一下。你的位置沒變,但在他們眼裡,你己經不在暗處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告誡:“有些人,不喜歡太亮的人。”
蘇玄平視著他:“哪些人?”
“亮到讓他們覺得,自己在暗處藏不住的人。”老闆說完這句話,沒有等蘇玄回應,起身便要往樓下走。
“亮,是為了讓暗處的人能看到我。”蘇玄的聲音在他身後極輕地響起。
老闆的背影在樓梯口頓了半息,衣角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終究沒有接話,快步下了樓。
蘇玄看著面前那杯白水,眼神幽深。他伸手將杯子推到了桌角,從這一刻起,他知道自己在茶樓作為“誘餌”的使命己經放到了最大。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蘇玄離開茶樓,獨步走進了城南的窄巷。
這裡遠離烏衣巷的繁華,巷底一條排汙溝終年流著暗臭的黑水。廢棄的“劉記染坊”就矗立在黑水溝旁,門板上的舊漆剝落殆盡,只剩下半個模模糊糊的“劉”字。
蘇玄沒有推門。他站在門檻前,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窄。
他的視線落在門檻外側的磚縫裡。
磚縫深處,落著一撮極細微的灰燼。
那不是枯葉燒透的灰,而是旱菸灰。顏色偏白,顆粒極其均勻,帶著一股子北方烈煙在銅煙鍋裡反覆壓實燃燒後特有的生辣焦味。
一根未燒盡的菸絲,斜斜地搭在磚縫邊緣——很新,乾爽未沾夜露,絕不超過半個時辰。
有人在他來之前,蹲在這門檻外,靜靜地抽完了一袋旱菸。
那人沒有進去破壞染坊裡的細沙報警器,也沒有撬鎖,他只是像個老幽靈一樣,蹲在蘇玄必經的門口,吐著菸圈,踩下了這道標記。
這撮菸灰的粗細與色澤,與蘇玄南下時在淮河渡口礁石上看到的那一撮,出自同一種菸草。
陳慶之的眼線,那個在淮河渡口刻下“工”字的漁夫眼線,不僅跟著沈微的鐵料過了河,更是憑著驚人的嗅覺,一路跟到了金陵,跟到了這座連城防營都懶得看一眼的廢染坊門口!
蘇玄站在門檻前,雙手在袖中緩緩握緊,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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