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未過，在城南連片的牆頭之間，斜陽漏出一束狹長的光，照射在廢棄染坊大門上。
熟門熟路穿過潮溼惡臭的窄巷，蘇玄推門而入，門軸依舊乾澀，發出刺耳的聲音。
三層青磚的後牆厚重堅實，叩之如空鼓，牆外活水渠首通秦淮支流，百步無人的大片蘆葦窪地，更是天然的預警屏障。
他展開手中的木摺尺，快速丈量完整片後院。
尺寸、方位、取水、排汙、視野死角一一核對，腦海中瞬間敲定整套工坊的改造方案：五日搭爐，七日鋪管，十二日出成品，銅材如期到位，工期或許還能縮短。
這是他反覆篩選、層層比對後定下的絕佳據點，這裡隱秘而安全。
但是蘇玄收尺站首的一刻，心底沒有半分選址成功的喜悅，反倒被一股逐層攀升的震撼死死壓住。
眼前恰到好處的完美，太乾淨、太貼合他的所有部署，這根本不是巧合。
前堂忽然響起侷促的人聲：“先生，這地方兩年前燒過一窯。”
染坊原主是一個拘謹的本地漢子，滿臉侷促，低聲唸叨此地犯火煞、荒廢兩年無人敢租。與中介的兩人，話裡話外盡是普通人對未知凶地的忌憚。
蘇玄默然不語，利落的辦妥租約，付清了銀兩。依託布莊背書的賬目流水，用途只寫燒製瓷器，接過鑰匙的時侯，他敏銳的捕捉到漢子隱晦瞥向西屋的異樣眼神。
送走二人，己是落日沉盡，暮色徹底封死院落。
蘇玄落上門閂，隔絕了外界的喧囂，摸黑走入後院。
夜風裹挾著潮溼的鐵鏽味吹來，古井無波。
蘇玄單膝蹲在井沿，探手入水，刺骨的井水瞬間浸透指尖。
眼前是一層極致均勻的細沙，絕非天然淤泥堆積。
捻起一撮細辨，是太行山的旱砂、硫磺的配比分毫不差，是大魏夜梟營專屬的灘塗承壓測算手法。沙面平整如鏡，是人為細細抹平的成果，井壁斷裂的青苔嶄新，時間絕不超過三月。
零碎的線索，在腦海中拼接，使得蘇玄心頭巨震，連呼吸都驟然一頓。
三個月前，正是洛陽內亂初平，百廢待興，主公拓跋羽坐鎮皇城，穩住朝堂、震懾西方，牽制著天下所有勢力的目光。但是沒人會相信，這位剛剛平定大亂的帝王，竟會佈下千里之外的暗局。
可事實擺在眼前。必是拓跋羽密令沈微千里南下，親手在井底鋪砂留痕、提前布點，以極縝密的執行力，默默鋪好所有前路，靜待他的入局。
蘇玄順著沙面隱秘劃痕摸索，扣開鬆動的青磚，取出一個暗龕，內裡牛皮紙片靜靜蟄伏。展開見“己到”二字，筆鋒沉凝霸道，收筆重頓如鐵砧落錘，正是拓跋羽獨一無二的親筆。
只這兩字，千斤分量。
蘇玄盯著紙面，久久凝立，心底翻湧的情緒從震撼，漸漸轉為徹骨的敬畏。
世人皆嘆拓跋羽殺伐果斷、定鼎洛陽，以為他的格局止於平定內亂、穩固大魏江山。此刻身處局中的蘇玄，才真正窺見這位帝王恐怖的頂層眼界與操盤手腕。
所有人都在看眼前的戰火與朝堂破事，而拓跋羽卻早己落子於千里之外。
他並未問詢蘇玄的南下路線，也從未乾預工坊的佈局細節，卻預判了蘇玄的每一步抉擇，算準了蘇玄需要一處隱秘、自帶預警與排汙優勢的據點。
不催、不等、不問，提子先三月，佈局達千里。
尋常上位者，皆是臣下先行、君主後援，見招拆招、被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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