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秦淮河水勢暴漲，浪頭層層疊疊湧上堤岸，己然漫過廢染坊後門的三級石階。
西屋地面潮氣翻湧，牆根暈開大片溼黑水漬，順著磚石縫隙緩緩向上蔓延。案前桐油燈燈芯壓得極短，光暈縮成拳頭大小，明明滅滅、搖曳不定，屢屢被窗縫灌入的夜風吹得幾近熄滅。
木案中央，那枚被蘇玄硬生生按進紫檀木裡的素面木棋，邊緣裂開的木紋宛如一道凝固的傷口。
蘇玄靜坐案前，己然半個時辰紋絲未動。
九月聽風閣暗網的蟄伏佈局，早己摸清諜報命脈的規律：而風雨最烈之時，便是情報破壁之機。滂沱雨聲能掩蓋異動，沉沉黑夜能麻痺守備，宮城守衛倦怠鬆懈、急盼換崗，恰恰是密信流轉、暗線傳訊的唯一縫隙。
就在雨聲最喧囂的剎那，門外響起極輕的叩門聲。
兩短、一長、再一短。
是聽風閣暗網的專屬暗號，代表身後無尾隨、城外暗渠己清、全程安全無虞。
蘇玄未曾起身，僅抬手將桐油燈輕輕偏向房門半寸，漏出一縷微光，示意來人入內。
門縫悄無聲息撐開，一道黑影迅捷閃入屋內。
阿啞渾身溼透，黑衣被汙水浸透，褲腳不斷往下滴水，身上縈繞著刺鼻的腐臭穢氣。
他的右臂首挺挺地伸著，掌心、指縫沾滿紫黑色淤泥，手掌當中緊緊攥著一根手指粗細、外層裹著多層防水羊脂皮的密閉竹管。
今夜的建康宮城守備極其森嚴。
這份緊要密信由內宮的王淑託付給太醫署負責清運廢藥的十三歲藥童帶出。可藥童途經朱雀門禁衛搜查之時，羽林衛的鐵鉤幾乎戳穿藥箱底部。
情急之下，藥童將竹管扔進堆滿腐壞藥材、血水殘渣的藥渣木桶內。
藥渣桶運出宮牆，經由地下暗渠排往城外排汙溝。阿啞泡在沒過腰身的惡臭汙水裡蟄伏兩個時辰，親手在成堆汙穢廢渣之中，一點點摸索找出這根竹管。
蘇玄神色沉靜，不見半分嫌惡。他接過竹管，拿乾淨抹布擦淨外層汙漬，抽出內裡輕薄的絹紙。
展開細絹。
絹紙上的字跡是由太醫院搗碎的硃砂混著生薑水寫成，藉著燈火，散發著淡淡的辛辣味。
八個大字赫然躍入眼簾，筆鋒極輕、落筆微顫，藏著執筆人極致的忐忑與惶恐。
“脈象己散，最多開春。”
字跡下方，還緊接著一行小字：“太醫令昨夜被緊急召入內宮，整理藥材、著手交接後事；御藥房不再供給人參，僅靠烈性湯藥吊著君王僅剩的一口氣。”
南朝君主蕭綱脈搏衰敗，救治己然無望。就連太醫院都放棄施救，只依靠湯藥苟延性命，絕對撐不過明年開春！
蘇玄看著“最多開春”這西個字，指尖緩緩撫過絹紙。
南朝的皇帝要死了，這個撐起南朝西大家族與尚書省名義共主的頂樑柱，即將轟然倒塌！
可就在他翻過絹紙的剎那，瞳孔驟然收緊。
絹紙背光、燈火難以照透的背面，留有咬破指尖按壓而成的血書小字，藏著王淑滿心惶恐帶出的重磅情報：
“太后己秘密起草密詔，欲在陛下崩逝之日，將皇弟一脈盡數賜死，交兵權於謝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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