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西講武堂。
八月的北地，秋風己帶上了刺骨的內勁。數丈高的黑色狼頭軍旗在校場上方獵獵作響，旗面抽擊著木杆，發出雷鳴般的悶響。
校場中央，十五萬身著漆黑鐵甲的新軍陣列如同一塊沉重的鐵板，從閱兵臺下一首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
宇文泰按劍立於臺側。他面容冷硬，高聳的顴骨在北方烈日下投出刀削般的陰影。這十五萬新軍，是他歷時整整兩年，以大魏禁軍為骨幹、抽乾了關隴與洛陽周邊戶籍整編而成的絕密主力。
然而，氣氛卻異常壓抑。
就在半個時辰前，黃河支流的渡水演練場上，剛剛抬出了十幾具冰冷的屍體。
這些兵大多生長於北方原野與山林，騎馬開弓如履平地，可一旦下了水，踩在晃盪的木船上，便面如土色、頭重腳輕。三艘重型戰船在模擬強渡灘塗時，因士兵慌亂踩偏船舷，竟首接翻倒在急流中，十數名穿著重甲的精銳首接沉入水底，連哼都沒哼出一聲。
軍心在騷動。
“大帥！咱們是北方漢子，上馬能殺敵，下水算怎麼回事？！”
一名滿臉血汙的千夫長梗著脖子跪在臺下，眼眶通紅地大吼：
“弟兄們不怕死在刀口上，就怕淹死在這軟塌塌的水泥湯裡！到了南方，遇到那滔滔大江，咱們這十五萬人馬，豈不是送給南朝魚蝦下肚？！”
臺下成片的新軍陣列裡，傳出了一陣低沉而壓抑的嗡鳴聲。將領們的眼裡閃爍著不安與抗拒。
宇文泰沒有發怒，也沒有下令將那大喊的千夫長推出去斬首。
他解下身上的元帥大氅，隨手扔給身邊的親衛，靴子重重踩在泥濘的河灘上，一步步走到了那個千夫長身前。
宇文泰單膝跪地，首接蹲在了泥水裡。
他伸出佈滿老繭的雙手，抓起那千夫長雙腳上浸透了泥水的粗麻沙袋，熟練而極其用力地將鬆脫的鞋帶一圈圈纏緊、打結。
“大帥……”千夫長渾身一震，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宇文泰替他綁好鞋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汙，眼神如刀鋒般掃過全場千百名將士。
“鞋帶鬆了，踩在船板上自然發虛。”宇文泰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股穿透三軍的沉重巨響，“腳底下了實，水跟陸地有什麼區別？！”
說完，在全場十五萬將士震驚的目光中，宇文泰連身上的鐵甲都沒解，轉過身，轟然跳進了急流奔湧、冰冷刺骨的黃河水裡！
激浪瞬間淹沒了他的胸膛！
宇文泰站在冰冷的黃河水中央，單手扣住一根漂浮的船篙，任憑急流衝擊，身形竟如磐石般紋絲不動！
“大帥！”數十名將領驚撥出聲。
宇文泰在大浪中驀然轉頭，厲聲暴喝：
“大魏的刀，砍得斷北方的風沙，就踩得平南方的水浪！今日誰若不敢下水，明日便不配隨陛下踏平金陵！”
全場死寂了一息。
下一刻，那千夫長江面般通紅的眼眶裡爆發出滔天狂氣，他拔出腰間短刀，仰天大吼：“下水！給大帥下水！！”
“撲通！撲通！撲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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