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秦淮河泛著一層渾濁的青灰色,溼冷的空氣順著臨水樓二層的花窗往裡鑽,帶著一股敗葉與泥土的腐氣。
茶樓包廂內,沉香的餘燼在銅爐裡閃著一點微弱的紅光。
蘇玄(王肅)穿著一領乾淨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靜靜地靠在竹椅上。在他身前的漆案上,橫放著一張沒有落款、甚至將投帖人姓名用黑墨徹底塗抹抹去的高規格白絹名帖。
名帖下方,坐著一名身穿暗紫緞袍、肚腹微便的中年男子。
此人乃是謝家老太爺的二房掌事——謝廣。他雖是一副富貴商賈的打扮,但眼神里的傲慢與居高臨下的冰冷,卻是西大家族幾百年積攢下來的刻骨習氣。
這是謝家第二次派人暗中接觸蘇玄。
蕭氏皇族在內宮階前拔刀相向、血流成河的訊息,此時早己在金陵高門內部傳開。謝家雖然暫時靠著私兵壓制住了安成王的叛亂,但皇權傾頹、南方商稅崩盤、以及北防線虛空的冰冷現實,讓這位金陵第一豪門感受到了發自骨髓的寒意。
他們急於給自己找一條退路。
謝廣端起面前的溫茶,連嘴唇都沒碰到杯沿,便“啪”的一聲將茶杯重重磕在案面上,肥碩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蘇先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張捕頭懷裡的半張腰牌,還有城南廢染坊裡的貓膩,我家老太爺心裡跟亮堂似的。”
謝廣嘴角勾起一抹自以為得計的冷笑,身子微微向前傾,眼神里帶著逼人的傲慢:
“先生在金陵布了這麼久的大網,說到底,不就是替北方那位傳話嗎?但老夫今日來,只要先生一句話——”
謝廣冷哼一聲,拖長了音調,居高臨下地逼視著蘇玄:
“你能代表大魏天子嗎?你能做得了拓跋羽的主嗎?!”
未等蘇玄開口,謝廣便徑首開出了謝家的天價籌碼,語氣狂妄至極:
“若要謝家開城門迎大魏鐵騎入關,大魏必須答應兩個條件:第一,金陵城破之日,絕不可動謝家一草一木,南朝西大家族舊規照舊;第二,戰後江東半數的鹽鐵開採與商稅權,必須全盤劃歸謝家名下!”
“若是不應——”謝廣拍了拍袖口上的飛塵,陰惻惻道,“陳慶之的白袍軍雖然退了三十里,但我謝傢俬藏的三萬斤重鐵鎧甲,也能拼掉你北方五萬鐵騎!”
漫要大價,甚至想在兩國大決戰的破壁時刻,繼續騎在大魏的脖子上索要半數鹽鐵權!
南朝豪門的自私與傲慢,在謝廣這幾句話裡展現得淋漓盡致。
包廂陰影深處,阿啞的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捏得發出嘎吱異響,雙眼爆出擇人而噬的血光。
然而,蘇玄的面容上卻沒有半點怒意。
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只是靜靜地看著狂妄自大的謝廣,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看死人般的冰冷弧度。
“拿筆來。”蘇玄平淡地吐出三個字。
阿啞無聲地遞上一支沾透了濃墨的硬毫狼毫筆,以及一張雪白的薛濤紙。
接著,在謝廣驚疑不定的注視下,蘇玄緩緩從青布長衫的內襯口袋裡,掏出了一件用暗紅藏青綢緞死死包裹著的硬物。
揭開層層綢緞。
裡面顯露出來的,並非普通的戰報或信箋,而是一張邊緣燙著金邊、上方赫然蓋著一道深紅如血、散發著至高帝王威壓的特製硃紅璽印——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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