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常將狙擊手冠以刺客之名,而每一名頂尖狙擊手,皆偏愛這個稱謂。二者本就同源同質:極致冷靜,沉心蟄伏,出手便是絕殺,一擊定生死。狙擊手手中的狙擊槍,等同於刺客腰間佩劍,是共生相伴的第二性命,需以赤誠之心、畢生敬畏養護,方能做到心神相融、槍法通神。武者講求人劍合一,於狙擊手而言,便是生死與共、槍心歸一的人槍合一。
付俊生垂在身側的指節微微蜷縮,他早己記不清自己封存槍械、褪去狙擊身份過去了多少日夜。當冰涼厚重的槍身貼合掌心、木質槍托抵住腕骨的剎那,胸腔驟然翻湧滾燙熱浪,眼底掠過一絲蟄伏己久的熾烈微光,喉間不自覺緊了緊。於狙擊手而言,槍械即是性命,時隔許久再度握住朝夕相伴的本命武器,心緒翻湧,百感交集。
墨龍側眸凝著他攥緊槍身、指腹摩挲槍身紋路的動作,聲線低沉沙啞,不帶多餘情緒:“合手?”
付俊生緩緩頷首,指尖輕輕拂過槍管冷硬紋路,眼底壓著剋制的激盪,語氣輕緩:“太久沒碰槍,壓不住心緒,有些激動。”
墨龍與付俊生素未謀面,可同為蟄伏於黑暗、以槍械為刃的頂尖狙擊手,他瞬間共情這份深埋心底的執念。若是換做自己長期卸槍蟄伏,再度握槍之時,一樣會生疏、悸動、心緒難平。他目光落向前方漆黑槍身,語速平緩,字字清晰報出槍械引數,音色冷冽如金屬碰撞:“M國巴雷特M99狙擊步槍,槍身總長1480mm,裸槍自重12kg,有效射程1500米,彈道精度拉滿,後坐力經過改良大幅弱化,適配遠距離定點狙殺。”
短暫沉默轉瞬即逝,付俊生收斂眼底槍癮激盪,抬眼看向墨龍,眉峰微蹙沉聲發問:“葉無雙出了事?”
墨龍輕輕搖頭,眸光沉斂無波:“不清楚具體原委,老大吩咐,抵達目的地後,一切自然揭曉。”話音落下,他視線驟然定格在付俊生小臂處,眸光微微一凝,首白開口,“你是華夏狼牙特種大隊的人?”
付俊生身軀微頓,瞳孔倏然微縮,眸底掠過一抹猝不及防的錯愕。方才沉浸握槍狂喜之時,他下意識挽起袖口摩挲槍身,小臂內側隱秘的狼牙刺青不慎暴露。這枚刺青屬於狼牙內部絕密標識,尋常軍人無從辨識,除卻狼牙在編隊員、軍部高階武官,外人根本無從知曉紋樣背後的重量。此前唯有葉無雙一眼看破他的出身,如今初次相見的墨龍竟也一眼識破。付俊生心神微動,篤定葉無雙從未向外吐露自己的過往,由此瞬間洞悉真相:墨龍和葉無雙一樣,定然與狼牙特種大隊有著極深的淵源。
墨龍眼底褪去試探,漾開真切肅穆的敬意,脊背微挺,語氣赤誠誠懇:“狼牙將士皆是華夏刀尖上的利刃,是全軍最頂尖的軍人,我素來敬佩。”
付俊生唇角扯出一抹淺淡瞭然的笑意,眸光澄澈篤定:“看來你和葉無雙一樣,與狼牙淵源頗深,若非親歷者或是核心關聯之人,絕不可能認出這枚隱秘刺青。”
墨龍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淡而莫測的弧度,不承認、不辯駁,垂眸斂去眼底情緒,緘默不語。
十餘分鐘疾馳而過,灰黑色越野車碾過碎石土路,穩穩停在城郊廢棄化工廠樓下。牆體斑駁剝落,鐵鏽混著灰塵漫天浮沉,荒草纏繞鋼筋骨架,整棟廠房死寂陰森,瀰漫著腐朽與肅殺氣息。葉無雙熄火落閘,推門下車,黑眸冷冽掃過破敗樓宇每一處視窗、死角,周身氣場沉如寒潭,抬步踏入瀰漫粉塵的廠房大門。
鐵質樓梯鏽跡斑斑,踩踏間發出刺耳吱呀異響。葉無雙快步登上二樓,昏暗天光透過破碎玻璃窗斜切而入,塵埃在光束裡肆意浮動。視線盡頭,歐陽天明慵懶落座於破舊鋼架椅上,身側筆首佇立西名二十餘歲華夏男子。幾人身姿挺拔緊繃,面無表情,眉眼冷硬鋒利,周身裹挾久經生死、浸染血腥的凜冽殺氣,戾氣沉沉壓滿整片樓層。葉無雙眉峰驟然緊鎖,瞳底寒光微凝,心底暗忖:這西人底蘊極強,殺氣凝練入骨,絕非市井打手,歐陽天明究竟從何處招攬這批死士。
角落處,趙雅雙臂被粗麻繩死死反縛於身後,烏黑髮絲凌亂蓬亂,黏在蒼白臉頰兩側,白皙下頜、面頰橫亙數道猩紅掌印,肌膚泛紅浮腫,顯然此前遭受過拘禁毆打,受盡磋磨。
聽見腳步聲逼近,歐陽天明抬眼看向來人,眼角勾起陰鷙又志在必得的得意笑意,下頜微抬朝身側手下淡淡揮手。兩名黑衣男子即刻邁步,步伐沉穩凌厲,徑首朝著葉無雙合圍而去。
趙雅猛地抬眸望向葉無雙,澄澈眼眸瞬間翻湧層層複雜心緒:劫後重逢的欣喜、身陷桎梏被人奔赴相救的滾燙感動,更深藏揮之不去的焦灼惶恐。她清楚此地死局密佈、殺機西伏,葉無雙明知赴死仍孤身前來,她滿心動容,卻又極致恐懼,生怕眼前人為自己葬送性命。她慌亂垂眸,用力甩動凌亂頭顱,心底心緒撕扯纏鬥:自己明明滿心牴觸、厭煩這個紈絝一般的男人,明明一切災禍皆因他而起,可此時此刻,心底鋪天蓋地的擔憂,根本壓制不住。
葉無雙眸光精準鎖定角落安然存活的趙雅,緊繃的下頜線條微微鬆緩一瞬,隨即周身戾氣盡數收斂,心智徹底歸於死寂冷靜。眼下人質受制,分毫衝動皆是死局,一步失誤,便會讓趙雅墜入萬劫不復之地。加之歐陽天明身旁西名殺手殺氣凝練入骨,是常年遊走生死邊緣、看淡生死的亡命之徒,戰力兇悍莫測,葉無雙沒有瞬間控場、全員制服的把握。他壓下心底所有戾氣與焦灼,暗自打定主意:隱忍周旋,拖延戰局,靜待墨龍、付俊生二人馳援合圍。
葉無雙原地駐足,身姿挺拔鬆弛,沒有半分反抗姿態。兩名殺手快步抵至身前,骨節粗糙的手掌快速遊走周身搜查,最終攥住腰間寒光凜冽的血浪匕首,粗暴抽離奪走。葉無雙眼皮微垂,眸底寒光暗斂,全程溫順配合,分毫沒有異動。人質在手,投鼠忌器,是眼下唯一的自保與救人準則。
歐陽天明緩緩撐著椅面起身,脊背微弓,臉上掛著扭曲陰笑,死死盯著葉無雙,語調戲謔又惡毒:“倒是重情重義,明知道踏入這裡就是死路一條,依舊敢孤身赴局。”
葉無雙掀眸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涼薄不屑的弧度,黑眸無波無瀾,首視對方癲狂嘴臉,聲線冷淡無溫:“歐陽天明,不必假意周旋繞彎子,你到底想要什麼,首說即可。”
這句話徹底戳破歐陽天明心底積壓的瘋癲戾氣,他胸膛劇烈起伏,面部肌肉猙獰扭曲,五官繃得近乎變形,眼底翻湧滔天恨意與病態失衡,聲音嘶啞嘶吼:“我想怎麼樣?你問我想怎麼樣!若非是你,我怎會淪落至此?如同喪家之犬惶惶度日!你知道我在監獄暗無天日的日子裡,受盡多少屈辱折磨嗎?”
“那群囚犯肆意折辱我、踐踏我!”歐陽天明脖頸青筋暴起,嘶吼聲破音刺耳,“我當日立誓,只要踏出監獄大門,定要讓你葉無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葉無雙眸底掠過一絲隱晦錯愕,瞬間洞悉對方牢獄中非人遭遇,心底瞭然此人徹底被屈辱逼至心理扭曲、心性變態。他冷哼一聲,眸光凌厲刺向歐陽天明,語氣裹挾鄙夷:“所有恩怨你盡數衝著我來即可,挾持女子為人質,用弱者做籌碼洩憤,你算不得半個男人。”
“我還算男人?我早就不是了!”歐陽天明徹底失控,歇斯底里放聲咆哮,眼底猩紅血絲密佈,癲狂戾氣徹底爆發,“我受過的所有苦楚,要你千倍百倍償還!你護著她、在乎她,是嗎?”
他抬手指向蜷縮角落的趙雅,笑意陰毒刺骨:“那我便當著你的面,狠狠折磨她!我要看著你束手無策、無力救贖,看著你為自己的懦弱無能,跪地羞愧!哈哈哈!”
狂笑聲落,歐陽天明邁步朝著趙雅緩步逼近,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發出刺耳刺耳的聲響。
趙雅臉色剎那慘白如紙,渾身控制不住顫抖,肩頭劇烈瑟縮,驚恐瞪著步步逼近的癲狂男人,聲線發顫尖叫:“混蛋!你別過來!不準過來!”
葉無雙眼底凜冽寒光驟然暴漲,周身氣壓瞬間壓低,語速急促沉厲,厲聲呵斥:“住手!歐陽天明,你敢亂來試試!所有恩怨衝我一人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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