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浮生靜靜看著神色疑惑的葉無雙,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輕聲開口打破沉寂:“會下象棋嗎?”
“略懂一二,算不上精通。”葉無雙收斂心神,恭聲應答。
“那可否陪我下一盤?”陳浮生目光溫和,帶著一絲微弱的期許。
“能陪前輩對弈,是晚輩的榮幸。”葉無雙身姿微躬,態度謙和有禮。
“何來榮幸一說。”陳浮生輕笑一聲,眼底帶著幾分通透與悵然,“你到現在尚且不知我的身份,談何榮幸?年輕人謙遜是好事,但太過內斂,便少了幾分鋒芒與霸氣。秦大哥一身風骨,霸氣外露,行事雷厲風行,這一點我遠不及他。象棋在床頭櫃抽屜裡,勞煩你取來。”
葉無雙依言頷首,俯身拉開抽屜取出象棋與棋盤,一邊規整鋪展棋盤,一邊從容開口:“秦伯伯是鋒芒萬丈、霸氣外露,而前輩您是風骨藏心、霸氣內斂,一顯一隱,皆是絕頂,不分高下。”
陳浮生聞言低笑出聲,心中悅然,不再多言,靜靜看著葉無雙有條不紊地擺好黑白棋子。
棋局落定,博弈正式開啟。
陳浮生的棋風一如其人,內斂深沉,看似步步退守、沉穩守勢,每一步都平淡無奇,實則方寸棋盤之間,暗藏萬千殺機,攻守兼備,暗藏後手。
反觀葉無雙,棋風大開大合,凌厲奔放,頗有沙場大將的颯爽風骨。落子迅捷果斷,攻勢連綿不絕,如秋風掃葉,摧枯拉朽,氣勢磅礴。可任憑他攻勢再猛,落在陳浮生綿密沉穩的守勢格局中,也如同重拳砸進軟綿雲海,處處受制,一身力道全然無從施展。
病房內鴉雀無聲,二人皆斂聲凝神,所有心神盡數傾注在方寸棋盤之上。落子、思索、佈局,每一個動作都沉穩極致。棋如人生,方寸棋盤,盡顯人心城府、格局氣度。
這早己不是單純的棋藝切磋,更像是一場無聲的沙場較量,智謀與心境的極致交鋒,暗流湧動,張力十足。
葉無雙的棋藝,師承一位精通暗勁的百歲老者。那位老人深諳兵法謀略,棋路千變萬化,攻守詭異精妙。葉無雙曾與他對弈數千場,未嘗一勝,每每即將取勝之際,老人總能出奇制勝,一招破局。數千場博弈打磨,讓葉無雙的棋藝突飛猛進,縱然依舊不及恩師,放眼整個華夏,也己是頂尖水準。
“河界三分闊,智謀萬丈深。”
陳浮生目光沉沉凝視棋盤,語氣平淡悠遠,指尖捏起棋子,輕輕落下。一記飛炮精妙絕倫,順勢吃掉葉無雙的大車,棋局瞬間變局。
“象棋似佈陣,點子如點兵。”葉無雙眸光微凝,淡淡開口,神色毫無落敗的焦灼。丟車於他而言,並非敗勢,只是取捨之道。兵法有云,不計一城一池之得失,棄車保帥,方為上策。他手腕輕轉,落子如風,駿馬踏象,險中求變。
陳浮生俯身凝視全盤,眉頭微蹙,眸光快速流轉,細細推演後續棋局。片刻之後,他倏然仰頭,朗聲大笑,虛弱的氣息因大笑微微起伏:“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後生!後生可畏,是我輸了。”
輸了棋局,他非但沒有半分鬱色,反而眼底滿是欣慰與欣喜,眉眼間皆是釋然。
葉無雙抬手正要收拾棋子、重新佈局,陳浮生卻輕輕抬手製止,淺笑道:“不必了,對弈太過耗費心神。我時日無多,便不折騰了,我們隨意聊聊吧。”
葉無雙微微頷首,默然抬手,將散落的棋子盡數歸位,收納整齊,動作輕柔安靜。
病房裡的氛圍驟然沉了下來,儀器的滴答聲愈發清晰。
“胃癌晚期。”
陳浮生低低自嘲一笑,笑意苦澀單薄,眼底漫起濃濃的悵然與眷戀。他緩緩抬眼望向窗外微亮的天色,輕聲感慨:“如今才真切體會到,人世生命何其脆弱。縱是手握無上權柄,坐擁萬金家財,終究敵不過一場病痛的侵蝕,半點不由人。”
“前輩吉人自有天相,定會好轉的。”
葉無雙微微抿唇,勉強牽起一抹溫和的笑意出聲安慰。他心中清楚,這句安慰蒼白又牽強,毫無說服力。可面對眼前這位看淡生死、滿心眷戀的老者,他尋不到半句更合適的話語。
他能清晰聽出陳浮生語氣裡的不捨,並非畏懼死亡,而是眷戀人間、牽掛俗世。牽掛越多,心底的不甘與不捨便越濃。縱然葉無雙早己見慣世事沉浮、生死別離,此刻心頭依舊泛起陣陣酸澀,為這位僅有一面之緣、近乎陌路的老者,生出幾分真切的惋惜與悲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