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0067靠在石墩上,沒有插話,安靜等候項濯的決定。
“那好。”片刻之後,項濯緩緩開口。“你不願意離開,那我搬過來住。”
李歸寧猛地抬起頭,一雙紅腫的眼睛滿是錯愕,呆呆看向項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我身上有傷,正好需要安靜地方休養。”項濯語氣平淡,不似什麼慷慨的施捨,只是一個切實的決定,“今晚起,我就住在這裡,陪著你守這個院子。”
少年怔在原地,喉頭微微滾動。
“可是這裡條件很差。”李歸寧小聲說道,帶著幾分侷促不安,“屋子漏風,被褥薄,也沒有什麼吃的。”
“這些我都無所謂。”項濯淡淡道,“比這更苦的地方,我也待過。”
天色徹底沉了下來,遠山融進夜色,只有院角還殘留一點落日的餘輝。
0067站直身子,瞥了一眼黑漆漆的木屋。“那我呢?”
“你可以回去啊。”項濯說道,“想住這也行……砍點竹子再做張床去。”
“……你大爺。”0067微笑著衝項濯豎起了中指。
李歸寧站在原地,晚風拂過他泛紅的眼角,心底盤旋數月的惶恐,好像終於有了一處安放的地方。
他沒有再推辭,只是微微低下腦袋,長長的睫毛垂落,眼底又漫上一層薄薄水汽。
夜色把小院裹得嚴實,夜裡山風穿過牆縫嗚嗚作響,木窗擋不住山間的涼意。
最初那幾晚依舊難熬。李歸寧偶爾會在半夜驚醒,迷迷糊糊往身旁空處望,片刻之後才記起母親已經不在,心口猛地空落落往下墜。
只是如今不再是四下死寂,隔壁的隔間裡,能聽見項濯淺淺平穩的呼吸聲,那一點細微的人聲隔著木板傳過來,便足以把無邊的孤苦沖淡大半。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緩緩淌過去,項濯一邊調理自己尚未痊癒的胸口舊傷,一邊照料著李歸寧的生活。清晨天剛矇矇亮,他會去寨子裡換一點米麵鹽巴,回來生火煮一鍋熱粥。
看見少年單薄的被褥擋不住夜寒,便尋來厚實的粗布,就著木屋微弱的天光縫補鋪蓋,他不會說太多溫情款款的話,大多都落在細碎瑣事上。
灶臺冷了便讓0067去生火,水缸空了便讓0067去挑水,看見歸寧對著母親的藥罐發呆,便安安靜靜站在一旁。
他心裡也一直在盤算往後的出路,總不能讓孩子一輩子困在這座深山小院。
往後該去往何處,讀書還是學一門謀生的手藝,怎樣才能給歸寧一個安穩的著落,這些念頭時常在項濯心底盤旋。
他沒有急於給出答案,歸寧剛剛從喪親的打擊裡緩過來,比起倉促定下未來,先好好把當下的日子過穩,才是最重要的。
0067砍竹子搭床這件事他嘴上罵罵咧咧,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動手,在偏屋搭出一張簡陋竹榻。
白天三人各有各的事,項濯靜養傷勢,偶爾翻看朵雅遺留下來的草藥手記。0067會進山打獵,帶回山兔野鳥改善伙食。李歸寧接手了院裡的草藥,照舊每日晾曬分揀,延續著母親留下的習慣。
小院漸漸有了煙火氣,多了柴火噼啪的聲響,偶爾還有0067和項濯拌嘴互懟的聲音。
李歸寧本就是骨子裡很堅韌看得開的孩子,悲傷不會憑空消失,可也不會任由自己永遠沉陷在悲痛之中。
有了人陪伴,少年身上那層長久裹著的過分早熟沉默的外殼一點點卸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