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數清她的睫毛有多少根，能看清她嘴唇上細小的紋路，能感受到她每一次呼吸時微弱的起伏拂過他的指尖。
然後她動了。
阮南燭在淺眠中像是感知到了什麼，一隻手從毯子底下伸出來，迷迷糊糊地搭上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溫而軟，指腹輕輕貼在他腕骨內側的皮膚上，帶著睡眠中特有的熱度，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沈度沒有聽清她說了什麼，可他聽懂了那個語氣——像在說“別走”。
他整個人僵住了。
她握著他手腕的那隻手沒有用力，只是虛虛地搭著，像一隻找到了溫度的小貓蜷著爪子不肯鬆開。
沈度低頭看著她的手指搭在自己腕骨上的樣子，看著她指節處粉白的膚色和他手腕上那一片被覆蓋的皮膚之間的對比，心跳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清晰得像敲在心口上的鼓點。
他想抽回手，他知道自己應該抽回手。
林奇馬上就要回來了，他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格外小心，絕對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給阮南燭帶來任何困擾。
他不能在她睡著的時候跟她有任何親密接觸。
他蹲在那裡，理智和本能在他胸腔里拉鋸了將近十幾秒，最終他的手還是輕輕地、緩慢地從她的掌心抽了出來。
他把她的手放回毯子底下，又替她把卷宗收拾好夾在腋下，站起來後退了兩步，隔著那一步半的距離又看了她幾秒鐘，然後轉身走開了。
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靠在花架下睡著，毯子妥帖地裹在肩膀上，暮色已經沉到了最深處，路燈的光剛剛開始亮起來，在她的發頂上暈開一小團暖黃色的光。
沈度收回目光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十幾秒裡他用了多大的力氣才把手從她掌心裡抽出來。
回到自己家之後他進了書房，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那片被她指尖觸碰過的皮膚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熱，像一圈無形的印記烙在那裡。
他抬手覆上了那個位置，感受著那一小片皮膚上殘存的溫度，閉著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出差錯。
林奇馬上回國了，那場風暴隨時會降臨在阮南燭的生活裡。
他必須在所有事情爆發之前把自己收拾成一個徹徹底底的“普通鄰居”，一個只有在日常見面時才會出現的、保持著適當距離的人。
他要避免單獨出現在她家裡，減少聯絡，不在任何有可能被看到的時間段裡跟她有過多的接觸。
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她，保護她在面對林奇的時候不會多出任何不必要的把柄和口實。
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每天端菜過去了，不能再在傍晚跟她並肩散步了，不能再陪她聊天了。
他必須把這些“越界”的日常全部收回來，退回到一個合適的、正常的、可以被任何人看到都不會覺得奇怪的距離上。
這個過程會讓他覺得被剝離了一部分自己，可他必須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