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的手懸在半空，沒有落下去。
阮南燭手裡的那頂鵝黃色小帽子像一根釘子，把他釘在病房門口動彈不得。他盯著帽沿內側那個模糊的“安”字看了很久，才把視線慢慢移到阮南燭臉上。
她哭得太厲害，整張臉腫了一圈，眼皮紅得發亮。
鼻尖和臉頰交界的地方蹭破了皮，大概是剛才跪在碎玻璃上的時候蹭的。她微微偏著頭，額角一縷碎髮黏在太陽穴上，髮尾帶著溼氣，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林奇的嘴唇動了好幾次，終於擠出一句：“……安安。”
這是他兒子林敘安的小名。阮南燭叫小核桃，林奇叫安安。
離婚以後他見孩子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每次見面小核桃都縮在阮南燭腿後面看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只有一次，上個月在兒童樂園門口，小核桃扶著他媽的大腿探了半個腦袋出來看含糊不清的喊著什麼。
他沒聽清，以為孩子喊的是“抱”。他彎腰伸手想抱，小核桃又把腦袋縮回去了。
現在他站在這裡，想聽那聲“爸”，聽不見了。
林奇的手慢慢垂下來，垂在褲縫旁邊，攥成了拳。拳心抵在大腿外側，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
他張著嘴喘了兩下，忽然轉頭往走廊裡走了兩步，拐進消防通道，在樓梯間背陰的角落裡站定。
林奇靠在牆上慢慢蹲下去，伸手從口袋裡摸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鎖屏介面顯示的日期是12月3日。
12月3日。
他盯著那個日期看了三秒，忽然猛地站起來，額頭磕在了樓梯間牆角的消防箱鐵角上，磕出一聲悶響。他沒捂，只是重新低頭去看螢幕——12月3日，星期四。
林敘安是去年12月6日出生的。還有三天。
還有三天他兒子就滿一週歲了。
他記得很清楚，去年12月6日那天大雪，他手機靜音在開會，阮南燭在產房裡打了十二個電話他都沒接。
等他趕到醫院的時候，孩子已經抱出來了，阮南燭躺在床上，嘴唇乾裂，臉色蠟黃，看了他一眼就偏過頭去。
後來阮南燭給孩子取名叫林敘安，敘安，敘述安穩。她那時候還說：“希望兒子一輩子都安安穩穩的。”
現在兒子被人搶走了，距週歲生日只有三天。
林奇一腳踹在消防箱的鐵皮上，“哐”一聲巨響，鐵皮凹進去一塊。他整個人彎著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喘著喘著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極低極啞的嘶吼，像一頭被人活生生剜走了幼崽的野獸。
他摸手機翻通訊錄，手指凍僵了一樣抖得摁不準螢幕。翻到第三個名字的時候頓了一下——“媽媽”。
他撥了出去。響了兩聲接通了。
“媽。”林奇的聲音啞得不像樣。
“哎，兒子，怎麼了？”王美蘭那頭麻將桌的聲音稀里嘩啦的，聽起來是在棋牌室。
林奇閉了閉眼，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劈了：“安安被人搶走了。就在今天下午。”
麻將聲停了。然後是椅子被猛地推開的聲音，王美蘭的聲音變了調：“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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