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汐記得自己十八歲那年的夏天特別長。
蟬鳴從早到晚不停歇，熱浪把柏油路面烤得發軟，她騎車穿過梧桐樹蔭，車筐裡裝著剛發下來的月考成績單，年級第三。
她想把好訊息告訴一個人——周文遠。
周文遠那年二十六歲，剛從京大畢業分到這所中學。他個子高，戴著細框眼鏡，板書的時候手指修長，講古詩詞講到動情處會微微瞇起眼，聲音低沉得像在唸一封寫給遠方的信。
班上大半女生都偷偷喜歡他，顏汐也是其中一個，只是她比別人更幸運。
周文遠注意到了她。
最先是因為她的作文，每次批改都會寫很長的評語，字跡工整端正，偶爾在末尾畫一個小小的五角星。
後來是因為她總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他在講臺上整理教案，她在座位上假裝收拾書包，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會抬頭看她一眼，說一句“顏汐，還不回去？”
語氣淡淡的，但眼底有一種只有她能讀懂的東西。
第一次單獨相處是在暑假前的一個週末，他說要給她單獨輔導作文。約在學校後面那條巷子裡的舊書店，關了門，光線昏昏沉沉的，書架上積著灰。他站在她身後指她本子上的段落，呼吸噴在她後頸上，溫熱的，帶著一絲極淡的菸草味。
顏汐當時手在抖，字寫得歪歪扭扭。
他伸手覆在她握筆的手背上，說“別緊張”，然後那隻手就沒有再拿開。
她抬頭看他，他的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表情，但嘴唇湊過來了，貼在她額頭上的時候像一片羽毛落下來。
後來的一切都順理成章得不像話。
巷子裡那間舊書店成了他們的秘密據點，每週去兩到三次，有時候是真的講題，有時候是別的。
她把第一次給了周文遠，在那個堆滿舊書的小閣樓上，她疼得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他抱著她一遍一遍喊“汐汐”，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她那時候覺得這是就是愛情。
天大的、誰也拆不散的、可以為之赴湯蹈火的愛情。
她為他鬧過自殺，割腕的疤現在還留在左手腕內側，淺淺一道白色，穿短袖的時候要故意藏起來。
她跟父母拍過桌子，喊著要斷絕關係，她爸氣得扇了她一巴掌，她媽哭到暈過去。她全都扛下來了，因為她覺得只要最後能跟他在一起，所有的代價都值得。
然後她知道了真相。
周文遠有妻兒，妻子是另一所中學的化學老師，兒子剛滿兩歲。
那女人顏汐見過，戴眼鏡的圓臉女人，說話聲音很溫柔，在食堂打飯的時候會幫周文遠挑掉碗裡的香菜。
那時候顏汐還覺得那女人配不上他，後來才知道人家才是合法的、被所有人承認的。
她去質問周文遠，他沉默了很久，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說“汐汐，對不起，但我沒辦法離婚”。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疲憊，像被什麼東西壓了太久。
顏汐當時想殺了他，她把書桌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玻璃杯碎了一地，他就坐在那兒看著她砸，等她砸完了站起來把她攬進懷裡，說“你恨我也行，但我不能沒有你”。
顏汐恨他，可她也離不開他。那種恨和愛絞在一起的感覺像一根擰到極限的繩子，兩頭都在用力，不知道哪一秒就會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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