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汐生產那天是個陰天。
她凌晨三點被陣痛疼醒,蜷在鋪位上攥著被角喘了十幾分鍾才喊人。
管教過來看了一眼,叫了醫務室的人,後來就被人抬上了車。
一路上她疼得渾身發抖,但一聲沒叫,咬著下嘴唇把所有的聲音都咽回肚子裡。車裡另外兩個陪護的女警面面相覷,其中一個遞了塊毛巾給她咬著,她接過來咬住了,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謝謝。”
到醫院的時候天剛矇矇亮,灰白色的光從走廊窗戶透進來,照得牆上的瓷磚泛著冷冰冰的亮。
顏汐被推進產房之前最後看了一眼窗外——外面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冬天的鳥縮在枝頭,抖了抖翅膀又縮回去。
她盯著那隻鳥看了兩秒,然後產房的門關上了,把所有的光都擋在了外面。
疼。
疼到意識模糊的時候她什麼都想不起來,只有身體深處一波又一波的擠壓和撕裂感把她從昏迷邊緣拽回來又沉下去。
護士在旁邊喊她用力,她就用力,喊她呼吸她就呼吸,像一臺按指令執行的機器。她恍惚間喊了一聲“周文遠”,聲音很小,誰也沒聽見。
她自己也不確定是喊出來了還是隻在腦子裡過了一下。
後來她就什麼都不喊了。咬緊了牙關把那個小生命從身體裡推出來,像把自己劈成兩半。
嬰兒啼哭聲響起來的時候她整個人虛脫地癱在產床上,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護士把皺巴巴的小東西抱到她臉旁邊給她看,說“女孩,挺健康的”。
顏汐側過頭,視線模模糊糊地聚焦在那個小小的、閉著眼蹬腿的粉紅色生物上,嘴角動了一下,想笑,但眼淚先流下來了。
她伸手碰了碰嬰兒的臉頰,又軟又燙,像碰著一小團剛從火裡取出來的炭。
小傢伙大概感受到了母親的觸碰,哭聲漸小,歪了歪腦袋往她手指的方向靠了靠。
顏汐終於笑了出來,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但她笑了。
產房裡瀰漫著血腥氣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外面走廊裡有推車的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響,護士在低聲交談什麼。
那些都隔得很遠,她眼裡只有面前這個小小的、呼吸急促的、緊緊攥著她手指頭不放的人。
“思思,”她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媽媽在這兒。”
孩子被抱去清洗檢查,顏汐躺在產床上等著縫合。她太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半夢半醒間聽見護士在走廊裡跟人說話,聲音遠遠地飄過來,像隔了一層水。
“……產婦是服刑人員,血型報告要歸檔的……”
“……孩子血型A型?那跟母親不一樣啊,母親是O型吧……”
顏汐的耳朵“嗡”地響了一聲。她猛地睜開了眼。
產房裡只剩下一個收拾器械的護士,白色的身影在燈光下來回移動。
顏汐張了張嘴,嗓子幹得發不出聲音。她撐著胳膊想坐起來,下身撕裂的劇痛讓她又跌了回去,冷汗一下子沁滿了額頭。
“護士,”她終於擠出聲音來,又啞又急,“護士,我孩子是什麼血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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