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從風空推特可怕的互動率來看,給她發私信的人恐怕只多不少。然而一來,水木自認為已經具備一定社會地位,與其他網友不同;二來,水木對於《日本恐怖遊戲》的宣傳,經過幾天發酵後,竟然產生了不小的熱度。她的行為有益於風空,風空總該有所回應。
於是在接下來幾天,水木對遊戲的態度也冷了一些,連帶著學生晴子都不敢多提這款遊戲。水木以為這件事再也不會有後續,直到今天之前,她都從沒想過,風空不言不語,卻直接把話題中最珍貴的東西寄送給自己,此刻就在她的眼前,她的手裡。
水木瞳孔顫動起來。她仔細查詢,確認風空沒有留下任何一封信件,乃至於一句言語。但不需要了,所有要說的都在書裡。
沒有任何信件,直接託付物品的舉動,這在日本禪宗和劍道里叫作“無言之教”,是一種極其沉重的傳承。水木和風空之間不至於此,但她依然感念其中的情誼,甚至擔心自己有沒有資格承擔對方信任。
風空一定是個很在乎“語言”的人。她的主角使用“言靈”攻擊敵人,而她本人更傾向於展示物品,對語言的運用很謹慎,其中一定有所關聯。水木想,她大概讀懂了風空。
無獨有偶,都不白來。在水木讀懂風空後,其他私信風空的學者,也陸陸續續讀懂了風空,並且這一訊息在圈內隱秘傳播起來。
沒有人大張旗鼓地表示“有人託付我以書”,但總有人在煎茶暖燈旁,拍攝一張書籍的照片。連發布圖片的時候,都要配一些語焉不詳的描述,表示什麼“無言之教”,“士為知己”。
而私下裡,這些人經常互相感慨“風空真是一個古怪又純粹的人”。此人喜歡已讀不回,再也不是什麼失禮的事,又或者說,越是文人,她的每一個字就應該越鄭重——顯然,世界所有人都讀懂了風空!
日本學術界,學者之間互贈書籍、手稿、資料,有一個絕對正當的名義,叫作“資料提供”。而風空,和他人經過了那麼多次學術交流,雖然在世俗上的身份是遊戲製作人,但已經沒人質疑她作為學者的資格。
遊戲圈認為她是學者,算不上什麼值得稱道的事,學術圈認為她是學者,事件的性質則大為不同。用娛樂圈的話來說,風空可以收拾收拾,準備升咖了!
於是乎,在平平無奇十二月,媒體一擁而上,把“遊戲超新星”,乃至“日本遊戲界的文人”這些稱號,一股腦戴在她的頭上。無數媒體想要預約採訪她,無數媒體碰壁。但是沒有關係,他們直接在報道上表示自己已經進行了獨家採訪,甚至對話了風空的同事。
有了知情人士的爆料,日媒大手一揮,寫出《獨家!隱世天才“風空”的真面目:前同事揭秘其病態的考據癖!》,煞有介事地捏造悲慘童年、孤僻性格和內心獨白,頓時收穫了不小熱度。
要是實在編不出來採訪,還能轉向研究風空拒絕採訪的行為:《拒絕一切媒體的理由?風空留下的“文字暗號”徹底解析!》《精神科名醫斷言:創造出<日本恐怖遊戲>的腦髓,潛藏著大和民族的集體創傷!》
如此的吹捧,終於重現了簡中網際網路孝子狂寫小作文的盛況。有抒情類“她這樣的人,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現代遊戲製作人”,控訴類“你冷漠得像一塊長滿青苔的空白之地,風吹向這裡,只有回聲”,心疼類“她到底是在現實的哪個深淵裡,獨自一人凝視著這些被現代社會遺棄的咒語”。
還有人本來是誇讚遊戲主角百合子的,往往話題一轉,落到了製作人頭上,說些“我越是瞭解百合子,就越是心疼躲在螢幕背後的風空老師”的話。
總之,不一定所有人都知道遊戲製作人風空,可只要刷到一次對方的訊息,則有大機率誤入遊戲玩家小作文,看著大家對“孤高的藝術家”文興大發,把解讀古籍的勁頭用在解讀製作人身上。
而司蕪,無意佔用公共太多時間,於是快刀斬亂麻,在大家狂歡的時候出面表示:這裡是風空,中國人,做遊戲是為了賺些外匯。被認為是日本人,對她來說是一件讓人困擾的事。
——困擾的事?
簡中玩家對這個爆雷方式十分不滿,覺得下手太輕,沒有扇自己的一半力度。然而日媒在此刻,面對“被認為是日本人十分困擾”這一表述,是真正的呆若木雞,集體死寂。網際網路在此刻靜止,所有人恨不得消融在空氣中。
沒有人詢問她是不是發錯了,被盜號了,或者提醒她十二月份不過愚人節。曾經為風空賦魅、背書的那撥人,集體裝死,連夜刪帖。所有與遊戲相關的討論都被刪除得一乾二淨,風空的關注量也陡然下降。
他們信!他們完全信!又或者說,他們無法承受不信的代價。
與其花時間詢問,得到二次確定訊息時再刪帖,還不如此刻清理得乾乾淨淨,並且乞求沒有任何人存檔。更好笑的是,風空基本不會回覆訊息,哪裡會給出二次確定。
不,風空還是會回覆的。瞭解她釋出動態規律的人反應過來,如果許多人詢問風空國籍問題,沒準她會用新的動態隔空回答——可沒人想在風空的動態中看到五星紅旗!
——風空,你不是日國人?你是中國人!刪完動態的學術圈終於反應過來了,文化界的媒體也反應過來了。這兩部分人,與風空牽扯最深,也是對她賦魅最多。所有人都相信她清冷,孤寂,不善言辭。誰能想到,對方很可能只是不善日本語!
不,不一定。這群人繼續左右腦互搏:《日本恐怖遊戲》才不會是中國人做出來的遊戲。它運用了許多典籍原文,並且劇情裡有強烈的和風民俗色彩。除了本土民眾,誰還有能力、有意願,在日本背景下講述一個極具日本風味的故事?
難道要他們承認,一箇中國人,或者中國的團隊,有耐心鑽研日本文化,並且做出一個啟蒙日本民眾神道學入門的遊戲?哈哈,一直以來,他們眼睜睜看著中國人教授日本人,什麼是日本文化啊!
挽尊,馬上挽尊,不顧一切地挽尊。有人急中生智,立刻創造出了一套話術:作者已死,創作者的國籍並不能否定作品的文本價值!風空對日本文化有如此深刻的理解,這顯然是文化輸出的逆向勝利。我們不應拘泥於作者的出身,而應反思為何本土做不出這種神作!
可圍堵他們的網友並不買賬,反而冷笑。你所謂的文化輸出,就是承認中國人對日本文化的解讀權?你看看你們自己輸出的是什麼文化,別人輸入的是什麼文化?日本神道正統在她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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