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夜將盡,客棧冷床硬枕,蘇銳輾轉反側,徹徹底底無眠。
身下的被褥涼得透骨,可他心頭的燥熱與慌亂,卻翻湧了一整夜,半點壓不住。
昨夜煙花巷裡的驚鴻一瞥,像一粒燒得滾燙的星火,首首落進他沉寂多年的心底,燎原不止。
半生浸在青燈黃卷裡,日日與筆墨詩書為伴,見過最漂亮的姑娘就是小桃紅,像這種端莊守禮、素淡尋常,從未見過那般眉眼動人、氣韻溫婉的姑娘。
昨夜暮色沉沉,巷中煙花細碎飄落,那女子立在花影之下,身姿亭亭玉立,眉目溫柔含情,說話時聲音輕軟,待人時溫婉有禮,絲毫沒有半分矯揉造作。
她身旁的丫鬟伶俐乖巧,言行有度,主僕二人氣度清雅,讓蘇銳下意識認定,這定是隱於市井、私自出遊玩的高門貴女。
許是夜色溫柔,許是緣分恰好,兩人一夜閒談,從詩詞歌賦聊到人間煙火,字字投機,句句傾心。
從未有過這般知心快意的時刻,一顆赤誠真心,毫無保留地交付出去。
可夜半分別太過倉促,姑娘未曾細說家世身份,只留一抹淺笑轉身離去。
蘇銳回了客棧,越想越心緒難平,既歡喜這場不期而遇的邂逅,又惶恐緣分淺薄,轉瞬即逝。
他怕昨夜不過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怕醒來之後,人海茫茫,再無相逢之期。
天剛矇矇亮,窗外晨霧未散,微涼的風捲著露水穿窗而入。
蘇銳再無半分睡意,匆匆起身梳洗,連早飯都無心食用,揣著一顆滾燙又忐忑的心,快步奔向昨日的煙花小巷。
白日里的小巷褪去了夜晚的曖昧朦朧,少了漫天煙花的襯景,多了幾分樸素清冷。
巷口那株花樹開得肆意繁盛,繁花滿枝,在晨光裡灼灼生輝,格外惹眼。
就是這裡。
蘇銳一眼就認出了昨夜的院落,腳步驟然加快,心口砰砰狂跳,緊張得指尖微微發顫。
他穩穩心神,抬手輕輕叩響了古樸的門環。
篤、篤、篤。
清脆的叩門聲在安靜的小巷裡散開,可院內久久無人應答,死寂一片。
蘇銳並未氣餒,只當是時辰尚早,院內之人還未起身。
他垂手立在門前,目光溫柔地落在緊閉的木門上,心底暗自揣測。
想來官家小姐自幼養尊處優,作息慵懶,晨起晚些也是尋常。
他曾聽同窗閒談,世家子弟、高門貴女多受嚴苛管教,晨昏有度、勤勉守禮,可轉念一想,或許這位姑娘性子特殊,偏愛貪眠。
他耐著性子靜靜等候,一站便是近半個時辰。
晨光漸漸濃烈,朝陽高升,穿透層層枝葉,落在地上灑下斑駁光影,天色早己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