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一週,週三。早上七點五十五,陸遠洲敲開了方耀明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不大,書架頂到天花板,堆滿了外文期刊。方耀明坐在一張老式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昨天那臺手術的記錄。
“坐。”
陸遠洲坐下。方耀明沒急著說話,先給他倒了杯茶,推過來。
“昨天那臺右半肝。”方耀明開口,“右肝靜脈跟中肝靜脈共幹,術前三維重建沒查出來。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如果按常規路徑分離,一刀下去可能就是下腔靜脈大出血。”
“對。”方耀明點頭,“那種位置的出血,腔鏡下很難控制,多半得緊急中轉開放。開了以後視野也不好,患者要遭大罪。”
他盯著陸遠洲。
“你那句話,從尾側向頭側分離,緊貼靜脈壁走。我做了三十年肝膽,這個思路我自己都要猶豫兩秒才敢用。你一個站在角落裡看片子的規培,脫口就說出來了。”
陸遠洲端起茶喝了一口。
“方教授,我就是文獻看得多,平時愛琢磨。”
“文獻。”方耀明笑了一聲,那笑裡沒什麼溫度,“小陸,我帶過的博士,一個個都是文獻看到吐的。沒一個能在我臺上那種時候,一句話點到位。”
他往後靠,雙手抱在胸前。
“你這個來路,我不信。”
陸遠洲沒接話。承認不行,硬編也不行,他索性沉默。
方耀明看了他半晌,忽然擺手。
“算了。你不想說,我也不逼你。”老頭站起來,走到窗邊,“反正我這人只認一樣東西手上的活。你手上的活到了,來路是天上掉下來的我都不管。”
陸遠洲心裡鬆了半分。這老頭果然跟前世傳的一樣,是個純粹的技術派。
“所以我決定改個安排。”方耀明轉過身,“你那個‘外院輪轉’的旁觀身份,取消。”
陸遠洲抬頭。
“從今天起,你跟著我。專家門診、手術,全程參與。上臺的機會,跟我門下的博士一樣。”
這話分量不輕。陸遠洲清楚,方耀明門下的規矩森嚴,外院來進修的人別說上臺,能站進手術室觀摩都得排隊。
“方教授,這……”
“這是我頭一回給外院人開這個口子。”方耀明打斷他,語氣平,“你要是撐不起來,丟的是你的臉,也是我的臉。撐得起來,那就當我沒看走眼。”
“我明白。”
方耀明按了一下桌上的內線:“小呂,叫賀雲松過來。”
沒兩分鐘,賀雲松推門進來。看見陸遠洲坐在裡面,他腳步頓了一下。
“方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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