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西十五塊三毛錢，二旺攥了一晚上，紙幣都捏變形了。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看見那個老頭——花白的頭髮，渾濁的眼睛，滿是老繭的手。
第二天，衛紅軍又召集人出去。西化來喊他，二旺摟著肚子往茅廁跑，嘴裡嗷嗷乾嘔。
“咋了二旺？”
“嗷——沒事，可能昨晚上吃涼了，拉肚、嘔吐——嗷——”
衛紅軍過來，見二旺趴在茅廁上嗷嗷乾嘔，拍拍他的背：“不舒坦就去弄點藥，別撐著。這兩天你歇著。”
衛紅軍帶著人走了，摩托車聲漸漸遠去。二旺緩緩首起腰，從茅廁出來，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
他沒病，裝的。
他摸摸口袋，那沓錢還在，燙手。他不知道該往哪兒花，也不敢花。
二旺摟著肚子往外走。路過一個醫療所，他進去說自己拉肚、吃壞了肚子。醫生瞄了一眼他的花襯衫、喇叭褲、長頭髮，懶得問，開了兩塊錢的藥。
二旺拿著藥出門，剛走到街角，猛地停住了。
一輛黑色桑塔納的前蓋開啟著，一個一身油汙的人正在修車。二旺像被針紮了一樣，閃身躲回拐角，興望。
興旺正低頭擺弄著車，過了一會兒，興旺放下前蓋，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
“好了。”
車主遞過一根菸，興旺擺擺手，一臉憨笑，沒接。
桑塔納走了，興旺蹲在地上收拾工具，把扳手一把一把裝進工具袋。
有那麼一瞬間，二旺想喊，可是看到興旺揹著工具箱騎上腳踏車漸漸離開，他忽然覺得興旺離他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人。
等著興旺走遠了，二旺從街角出來，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正愣著，一輛三輪車突突突地從他身邊飛馳而過。
引娣開著車，後鬥裡坐著招娣和三旺。三旺手裡還捧著本書，低著頭唸唸有詞。招娣靠在後鬥邊，扎著馬尾辮，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飛。
二旺猛地想起來——今天中考。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路邊，掏出螺絲刀，往鎖芯裡一捅，一別，腳踏車鎖開了。他跨上車，朝三輪車消失的方向追去。
到了三中門口，人山人海。二旺把車子停在路邊，遠遠看見引娣的三輪車停在樹蔭下。三旺跳下車，衝招娣和引娣擺擺手，轉身跑進了校門。引娣掛上擋，三輪車突突突地開走了。
二旺站在人群裡，看著三旺的背影消失在校門口，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他沒參加中考，他初二就不上了。
身邊一個家長拉著兒子的手，千叮嚀萬囑咐：“好好考，好好唸書。只有上了好大學，才能有好出路。你看看那些二流子，整天在外頭晃盪，能有啥出息？”
另一個家長附和：“就是，不學好，一輩子都讓人瞧不起。”
“小聲點，別讓人聽見。”第一個家長壓低聲音，眼神卻往二旺身上瞟了一眼。
那一眼，像一根針，扎進二旺的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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